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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mander】来自Graves的十一样物件

e.e.fox.gramander:

*Graves/Newt,斜线无差


*Newt每天都会收到来自Graves的物件,每一件都代表一段回忆,以此来打动他。


*私设多多,尤其请忽略掉猫头鹰这个bug


*3w5字,糖有玻璃渣有,尽管糖比玻璃渣多很多很多,吞下去请注意割到嗓子


*以及,lof算你狠










返回英国魔法部后,Newt开始整理神奇动物手稿工作,他效率很高,一旦投入常常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鸟类翅膀拍打的声音才条件反射般立即停下望向外面,那里除了风与植物什么也没有,繁花锦簇的树枝上新长出的花苞暗示着新生,Newt凝视窗外,像是在看枝桠上相互推挤的山雀,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仅想让眼睛放松一下。




他就这么望着,仿佛掐着秒表,久久不能回神。




如此反复几日后,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猫头鹰径直飞入窗户大开的内室,叼着姗姗来迟的信件,来自大洋彼岸的Tina,信口封着MACUSA特有的墨绿火漆。猫头鹰看见收信者一脸惊喜地从箱子里跳起,箭一样冲过来,连皮箱倒了都不理,汹汹的架势与当年要抓它炖来吃的中国巫师有得一拼,它毫不犹豫直接将信件垂直砸到Newt脸上,挑一个安全点降落。它稳稳落在窗帘杆上,见对方不再动作,这才放心地低头用鸟喙专心梳理潮湿的羽毛。




“抱歉,”Newt自觉失态,他拿着信的手一直轻颤,声音都忍不住颤抖,“我等他,等太久了。”




刚刚清洁完巢穴,手还滴滴答答淌着水珠,Newt来不及擦,他急急忙忙拆开信封,Tina写信时情绪不比现在的他冷静多少,连问候语都省略,羊皮纸上的字迹因抑制不住的激动而备显潦草。




「这一个月来我们搜寻整个美国,总算在郊区一栋荒废的古宅地下室发现Graves部长……」




先是一滴眼泪浸湿文字,紧跟着越来越多,它们争先恐后地从通红的眼眶跳下,形成一小片污黑的小水潭。Newt捧着那封信件,手指用力捏着泛软的纸张,紧紧的,仿佛那是最后的希望。他低头偷偷擦掉眼角的泪,嘴角挂笑。




他与Graves是情侣。




这段恋爱关系困难重重,不受双方家族祝福与庇佑。他们为不再多添无用的烦恼,自发自觉对MACUSA众人隐瞒。Newt这次来美国也不止放飞雷鸟,本还打算向Graves宣布一个好消息,不料恋人对待他的态度判若两人,冷漠无情。Newt不敢轻举妄动,揭露出Graves实际被Grindelwald顶包后更为担忧牵挂。




爱人身陷囹圄,他却不能透露他们的关系,在逗留美国的短暂时间里极尽所能偷偷去寻找Graves的踪迹,他差点想动用嗅嗅——它喜欢Daddy身上的一切,见到Graves永远第一个扑上去,有时缠得紧被后者一个金币打发走——Newt把它从箱子拎出扔进Graves的庄园那刻,嗅嗅瞬间热泪盈眶,表情就像儿子见到母亲,麻瓜见到巫师,饱受苦难的基督徒见到耶稣一样。




一番激烈的你追我赶后,Newt气喘吁吁地逮住发狂到把房子掀翻天的嗅嗅,难以相信这个蠢爆的主意出自自己素来冷静的大脑。




“…………”Newt看着会客房里一片狼藉的惨状,高高悬挂的奢华水晶灯如今风中残烛,柜台的摆件东倒西歪,Graves曾提醒他保险起见这里封锁任何魔法,恢复如初也不例外。




但愿Graves还能承受多这一点。Newt用胶布粘合断成两半的地球仪,边默默祈祷。




Graves一向宽容大度,闹得过分最多责怪几句了事。其实只要能见到他,再怎么骂他也无所谓的。Newt扶正歪倒的铜像,低头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他真的有点想念Graves了。




提着一箱子违禁动物,Newt三番四次被主席Picquery隐晦地下逐客令,不得不离开。临行前,万般无奈下只能拜托Tina:如果找到安全部部长,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他。等待消息的日子,每多一秒,仿佛有把刀架在神经往下磨一分。




担心的人远不止Newt一个,信上Tina写道,「部长见到我们,第一句就问你的情况,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用力抓住我的手,力道又深又疼,直到听见我说你很好才愿意松开。Newt,也许我一点也不讶异你们的关系,但你欠MACUSA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今看来,他们的伴侣身份再也瞒不住,人在英国,Newt不打算贸贸然去与Graves见面,一切尘埃落定,不急于一时,他还有工作处理,Graves也行事不便。心境平复后,他草草写下回信,寄给远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人。




打那以后,Newt每天会收到一份来自Graves的物件。




第一天,来送东西的是Graves的猫头鹰Elise,Newt用新鲜出炉的小甜饼款待了它,Graves从不允许Elise吃太多高糖高脂的食物,雕鸮略瘦的躯体窥见一斑,唯有叼着小包裹的喙仍强硬而勾曲。




Newt麻利地拆开包裹,里面藏着鸟蛇蛋壳碎片,质地如同最纯最软的银子,麻瓜眼里价格高昂的宝物,对于一位神奇动物学家的巫师倒不值一文。这份唾手可得的东西难免寒酸了点,Newt却视若珍宝,将它收在内衣口袋里。




他们认识的契机正是源于鸟蛇的诞生。




那会他刚替Leta顶罪不久,暂时休学在家,处分待定。长兄如父,Theseus不留情面地明令禁足一个月,Newt只好百无聊赖地躲在房间里看书打发时光。




Scamander家族坐落在一座偏僻的山崖上,房子墙体雪白,远远望去像绿山谷里一朵玲珑的茉莉花。春夏时节,Newt能自窗户看到齐刷刷的杉木笔挺地林立,高大的树冠遮蔽刺眼的阳光,形成片片阴翳,粗壮的枝干则成为鸟类的巢穴,翠绿的嫩叶探进内室,触手可摘。




某一天,母性爆发的喜鹊不知打哪叼来一个鸟蛇蛋,枝叶缝隙间一缕缕丝状的光线下,细草里银色的光芒闪耀。Newt很难不在意,他想把它送回原本的位置,起初单手撑在窗户边,整个身体探出去,使劲伸长另一只手去够,抓了个空,还差大半截。




房门被Theseus施下各种咒语,这次他铁下心让自家弟弟反省错误,连魔杖都没收。




然而这些条条框框可禁锢不住一个执拗的赫奇帕奇。Newt目测一下窗户与树干的距离,索性整个人踩上去,松开原先扶着窗的手,然后往树干的方向利落地跳去,表情毫不犹豫。




静止的状态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外部冲击力切断,枝叶颤动,惊起一片鸟鸣,栖息的麻雀纷纷振翅,四下散开。Newt双手抓着粗壮的枝,身体于半空摇晃几下,脚很快找到支点借力往上蹬,顺利地攀上一根承重足够的枝干。




他顺着树干爬过去,很快找到喜鹊的巢穴,干硬的枝杈与细泥搭建的小窝中热闹地挤着六颗圆润的蛋,唯有窝在角落的一个形状花纹颜色与周遭格格不入。银灰的蛋壳跳动着新生命的脉搏,散发着灼热的温度。Newt屈膝弯腰,小心地拿起。




成功的喜悦不消半秒被底下一阵窸窸窣窣打断。地面上堆积着一层松软的、厚厚的细碎枯枝,每踩上一步都会爆出清脆的声响。在无人的寂静中这声音就像是刻意发出的某种警醒。




有人来了。




Newt顿时僵住,不敢动一分一毫。他屏住呼吸,视线紧跟着往斜下方看。




感谢梅林,不是Theseus,是一位他从未见过面的陌生男人。




Newt不由松一口气,转而偷偷打量起闯入者。黑衣白领,黑发仿佛熨烫过般整齐地梳在脑后,约莫三十岁左右,风华正茂的年纪,手里提着一个14寸小皮箱,脚步不紧不慢,走姿异常优雅,仿佛他便是这一词具现出来的灵魂,周身却无形散发着一股侵略性的低气压。




复杂的考量自Newt的大脑飞快掠过,Theseus性格爽朗干脆,好友泛泛,他也应属其中之一,可正直勇敢的狮子素来最看不起为一己之私的蛇群,Leta的作派更让他对学院的印象打分跌到谷底,什么时候又交了一个阴沉的斯莱特林朋友?




Newt微微倾身,努力去辨认来人眼睛里的颜色——黑色的。像从洞口里往下望进一口水井,黑黢黢的,底下湍流涌动,冰凉如冬天的湖。




树下的男人正好抬头,淡然的表情稳稳地与Newt对个正着。




正午的阳光恰到好处地照进漆黑的眼眸,这一次Newt总算得以看清他眸色的深沉从何而来。倏地,膝盖没由来发软,脚底一滑,身子趔趄,他惨叫一声,紧跟着重心不稳地从树干上摔落,鼻脸也狠狠地撞上坚实的地面,只有一双手本能地高高举起,捧着鸟蛇蛋不让它掉落,整个人形成一种十分怪异扭曲的落地姿势。




男人的神情仍然是那一副模样,只是换了个角度,不惊不澜地俯视他。Newt感到热度在脸上聚集,竟无端在意起外人面前的形象,他赶紧爬起来,把鸟蛇蛋暂时放进口袋里保管,“你是Theseus的朋友?”Newt佯装轻松地打招呼,眼睛盯着对方白净的衬衫领,迷茫的语气似乎处于摔坏脑子与清醒之间的状态。




他点头,意识到Newt根本没在看他,才出声:“你是Theseus的弟弟?”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他微微侧过头,品评地看着Newt。他站立的姿态,左右脚拘束地内收,脑袋不正常地歪着,眼神闪躲,不敢动,完全不符合一位Scamander应有的自信和镇定的风采。




但是,“Theseus提起过你,比格兰芬多更不要命,又比拉文克劳认死理,却进了包容万象的赫奇帕奇,天天不走寻常路。”戏剧般的见面后,他才深知友人带有私心成分的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Theseus真那么说?”Newt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经常惹他生气,这评价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他对自己的事一点也不关心,没给予对方深入了解的机会,Newt又急急发声。他对感兴趣的人或动物总忍不住探索的好奇心,禁闭生活也促使无人倾诉的憋闷一下找到宣泄口,“Theseus一定很喜欢你,他超级讨厌斯莱特林,我当初花费很多力气才让他对Leta——我前女友——改观一点,你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和Leta很像。Theseus还愿意和你交朋友,你怎么办到的?”




男人似乎没跟上他的思路,定定地看着他。




然而Newt热情过头的盘问不幸被切断,草丛外乍然响起熟悉的喊声,“我听见声音了!Newt!是你跑出来了吗?!!”




梅林的胡子,这次Theseus真的来了。Newt紧张地朝声音的方向望一眼,被阳光拉长的影子逐步逼近视野,他边后退边匆忙地道别:“拜托你千万别对Theseus告状!我马上就回房间去!”




那种恳求与耍赖的表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男人喉头一哽,“你……”




Newt想借由墙壁的水管攀回房间去,但这想法未免不切实际,时间争分夺秒,恐怕才刚找好借力点Theseus就来了。他做任何决定时就从没想过给自己留一条后路,Leta如此,现在也依然。




黑发男人顿了顿,像是明白所有的来龙去脉,他跟着Newt走了过来,黑皮鞋轻轻敲在枯枝落叶,节奏依然平稳。他把手里一直拎着的皮箱放在地上打开,“进去。”他对Newt说,神情不变,但又有些微不同。




Newt惊讶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身形敏捷地钻进去。




男人才刚把箱子锁上,Theseus后脚赶到,他四下张望一会,遍寻无果后询问友人:“Percival,你刚刚有看到我的弟弟吗?”想到两人还没见过面,他又补充道,“他黄头发,正统的英国脸,个子比你矮一点。”




黑发男人,Percival Graves,眉头不禁微微聚拢,好像陷入回忆,两三秒后不甚确定地指向北边,“我刚刚看到有一个青年人正往那边跑。”




这个小小的谎言成功地赢得Theseus十成的笃定,“一定是他!那边是我们家猫头鹰平时休息的地方,”Theseus咬牙切齿道,“他又要瞒着我偷偷给那个斯莱特林自私鬼送信。”




“禁锢人身自由不是一个好做法。”Graves不太赞同地耸肩,“多半动用直接或间接的威吓手段达到的成果只会引起反效,Theseus,你现在就像一位结婚三十年的怨妇,除了牢骚与猜疑别无他事打发时间。禁足那套在崇尚自由的美国早就不流行了。”




“谢天谢地这里是生性保守的英国,只会追随古老的智慧与成就。”Theseus没好气地反驳,“看在塞勒姆的份上,你在伊法魔尼,一点也不了解斯莱特林蛊惑人心的手段,天知道他是不是还被灌下什么爱情魔药。势力卑鄙的女人,现在让Newt顶罪还不够,还想索取更多?我得在——”




“你那个顽固不听劝的弟弟再次挑不寻常的路走前伸出一只脚去绊倒他,”Graves以一种完美的模仿他愤懑的腔调替他补充完,“既然如此,你先去忙吧。”他体贴地比了一个告别的手势,相当冷静成熟。




Theseus投来的目光饱含歉意,“你进入MACUSA,还是梦寐以求的安全部,今天本来应好好庆祝这事,”他草草地扔下嘱咐,“你先去客厅坐一会,我很快就好!”说完健步如飞地朝遥远的猫头鹰养殖场奔去,去逮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黄头发青年人。




Graves确认好友彻底消失在视线外,又原地站一会,才叩响皮箱的外层。




Newt立即从箱子里爬出来,诚恳地致谢。无论是对皮箱施展无痕伸展咒拓展空间这个绝妙的主意还是箱子里一堆高级魔药材料,以及方才对话透露的种种信息,这些统统激发一个赫奇帕奇的好奇心。Newt特意挑选一个最不会惹恼人的切入点,“我误解了,你是伊法魔尼的巫师?”




然后他即刻听见男人的答复,带着扁平、慵懒的美国腔调的卷舌音。




“Percival Graves。”Graves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北美伊法魔尼学校猫豹院毕业,不是Theseus最讨厌的斯莱特林,让你失望了。”




“我早该想到的,”Newt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自我介绍道,“Newt Scamander,叫我Newt就行。”




“Newt。”Graves自然地喊道,声音娓娓动听,仿佛在念一个漂亮的词汇,“很高兴认识你。”


                       


第一次被人如此念着自己的名字,Newt竟产生诡谲的无所适从感,“我刚刚听到Theseus说要庆祝你加入MACUSA安全部,那是什么?”他问道,尝试找其他话题驱散脸庞发红的热度。




“美国魔法国会,类似你们这边的魔法部。从欧洲逃到美国的罪犯不计可数,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黑巫师犯案,暴露巫师存在的风险比任何地方都要高。MACUSA因此而生,有的人用纸笔捍卫权利,有的人管制族群隔离法令,”Graves慢慢解释道,神态显露出职业固有的沉稳,以及甘愿牺牲的淡然,“我则选择成为傲罗加入安全部保护它。”




Graves说得有点多了,这不像他。Newt却展露出极大的兴趣,“我还没去过美国,但我确信以后有机会去看一下。”他感觉很高兴,愉快的声音溢满对未来的期盼,“雷鸟的家就在亚利桑那州,要总结神奇动物的类目它必不可少。”




“你要成为神奇动物学家?”Graves讶异地抬眉,“Theseus还满打满算你要成为一位魔药学大师。让我带来美国特有的珍稀魔药植物,把帕特奇买的坩埚一并打包准备送你。”




Newt为兄长的这份周到感到苦不堪言,“也许我应该将它们集中乱煮一顿然后惹出爆炸事故以及一堆喊叫才不辜负他一番心意。”




“或者制造一瓶功效标签贴着能阻止发际线后退的脱发药水说服他喝下去。”Graves自然而然地补充,语调带点泰然处之的冷幽默。




他们默契地停顿一秒,相视而笑。




Graves的瞳孔是一面光滑的黑镜子,清楚地倒映眼中人的模样,眉毛弯起,眼角舒展,嘴角咧开,一个真真正正的笑容。Newt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坦诚地笑过,Leta的背叛宛如一根针,扎不进拔不出难受得很,一想起只有密密麻麻的疼,勉力维持的笑容也拖慢流血的伤口的愈合速度。




他知道他会好起来,时间是最伟大的魔法,他不缺等待的耐心,遇见Graves恰是一个事情正在变好的契机。




“我要走了。”Newt不舍地抬手告别,他很想和Graves聊更多,但Theseus恐怕现在已经发现弟弟并不在那——他的确有过给Leta寄信的念头,但提笔时脑袋一片空白,仿佛他们之间不再有什么剩下,过去只是一件存在于他记忆之内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不必当回事。




“后会有期。”Graves礼貌地点头。




Newt犹豫着说道:“关于神奇动物学家,虽然它目前还只是一个没成型的念头,希望你能替我保密。”其实他也知道Graves不会说出去,尽管他也不清楚无根据的信任从何而来。




“一切伟大的事物都是从一个想法开始。”Graves扬了扬眉。




“但愿。”Newt开心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然而没迈出几步,Graves喊住他。“你掉了东西。”他弯身把地上一张薄薄的照片捡起,递给主人。照片上,黑发女孩笑容灿烂,如清晨带刺的玫瑰,晶亮的眼珠在明媚的光线中显得恣意外放。




“噢,谢谢。”Newt感激地收下,他仍对斯莱特林女孩回归从前留有一线渺茫的希望,否则不知道感情崩坏的世界还能有什么去依靠。“我下次一定将它藏好。”他苦涩地低喃。




出乎Newt的意料,Graves一反常态地微笑起来,而且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纯粹笑容,“Theseus绝对会气疯的。”他看起来似乎乐于见得好友吃瘪,嘴角的笑意很克制,“我刚好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你需要一个皮箱。”




“皮箱?”Newt有点惊讶,立即明白对方的意指,“和你手上那个一样的?”




“这个的空间太小,它仅仅能容纳一两个人。”Graves继续说道,表情是工作时特有的专注认真,可行性极高的设想在脑内缓缓具现,经由文字构建,“你可以用无痕伸展咒将有限的空间一点点扩大,这很不好弄,需要你做到足够多的前期准备:空余的时间、坚持的精力、反复的魔咒练习……但一旦开始构建完成,从此你就拥有一个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Newt为这个词心动不已。




“一般巫师很难发现它的存在,你可以放任何你喜欢的东西进去,甚至一只猫头鹰……或一张照片。”说到这,Graves的嗓音更加低柔,“只是一个私人建议,行动在你。”




如果往后Graves知道他亲爱的恋人未来会带着一箱子违禁魔法生物明目张胆地偷渡美国,铁定先敲空自己的脑袋再掐断自己的脖子,不过在那之前他会记得给Newt一个抚平伤痛的吻。




等Newt爬回房间,他才懊恼地发现自己忘记询问Graves愿不愿意多加联系。他真心喜欢Graves(朋友间的),错过他,不善交流的Newt很难再找到一个人给他遇见同类人的感觉。




那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来年的圣诞,他收到一份匿名礼物,雷鸟的一根羽毛,深蓝的表面光滑柔软,质韧而轻。Newt将它小心翼翼地锁在玻璃长盒放进棕色皮箱里,作为他的世界的第一件东西。








第二天,正午的酷热汹汹来袭,天际寥寥几抹白云,Elise叼来最新一件包裹后,翅膀没精打采地耷拉着,Newt打开门窗让风透进来,又在地板洒一些水,好让空气保有一丝沁凉。




这次的包裹很小,巴掌大,他用小刀割断细麻绳,里面只有一张普通的纸,年代久远边际微微泛黄,上面写着数行简短的字,生怕接过的人忽略它还特意用力大写加粗。




其实上面的内容没什么特别,不过是通信地址。没想到Graves还保存着,还完整无缺,一丝折痕都没有。凉爽的风灌入,舒适的凉意扑面而来,那一瞬间,Newt的眼眶却炙热起来。




几年前的夏季,空气还不似现在这般燥热,和煦的河风掠过低矮的田野与高楼,夜凉如水,地面的灯光与天上的星星一呼一应。




泰晤士北岸的查令十字街有一间戈登葡萄酒吧,醇香的葡萄酒久负盛名,那是Newt今晚的目的地,听说这里有走私商暗地非法贩卖神奇动物。魔法部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三令五申这事移交其他傲罗管,Newt仍放不下心,听闻那批货物中还有一只罕见的角驼兽更按捺不住。




他在进门的第一关就遭到挫折。砖墙画上的大胡子老头圆鼓鼓地瞪着他,认为他面相幼龄,未到合法年纪,禁止进入,出示证件时更吹胡子瞪眼地谴责现在的青少年尽会耍聪明的小手段。Newt不得不回箱子为自己调制一瓶增龄剂喝下,打了一个饱嗝后,骨骼发出增长的脆响,视野愈加开阔。他花几秒打量镜子,头发依然乱糟糟的像一团干稻草,肤色更深,颧骨上的雀斑反增不减,身形高大削瘦,衬得衣服略短小,但起码这次成功过关。




声色犬马的酒吧不知为何今晚冷清些许,宾客三两成群,吧台前坐着一两个巫师独饮,舞台上妖精以和悦媚人的嗓音清唱爵士乐,身后烟雾袅袅,迷离的灯光扫过如痴如醉的听众。




Newt不太习惯成为这纸醉金迷的场景的一部分,他走到吧台边缘偏僻的一角落座,耐心等待目标者出现,漫不经心地扫视人群,观察动静。




只随意一瞥,他遥遥看见Graves,哪怕许久没见,Newt仍能一眼认出这位哥哥的好友,倒不因Graves整体没什么变化,而是他的个人特质太吸引,宛如磁场中心,仅仅往那一站,都能迅速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Graves怎么会在这?!Newt心里一惊,第一反应想找个箱子躲起来,不知为何他害怕被Graves发现。纵然不合乎礼节,却又控制不住偷偷观察。




Graves正斜靠在一根柱子上,端着一杯颜色深沉的酒,小心地啜饮,炎热的夏季仍把白衬衫的纽扣严谨地扣到最上,看起来严肃而精练。脸上的青胡茬以及两鬓的几缕灰色让他看起来有点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闪动。Newt无法停止注视,Graves身上有种隔绝人群之外的气质,身姿和举止越看越令人魂不守舍,他不该出现在这样迷眩昏暗的场景,而应属于光明,在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下带领信徒们对神明祷告。




正瞄着,却突然对上男人锐利的眼神。两人隔着喧闹的人群,短短对望一秒,眼神轻轻碰撞,Newt立即移开目光,装作浏览贴在墙壁的通缉令,后背被如炬的视线盯着,心不可抑制地狂跳。




很快,Graves向这边径直走过来,Newt开始紧张和不安,并在下一秒意识到原因:他从未停止期待与Graves交谈,那次晤面后,他心中一直挂念下次相遇的时机,他必须郑重地向Graves表示感谢,因为他的建议使他受益匪浅,还有他赠与的礼物。而这严肃的、具有重要意义的重逢时刻在他脑中排演千百遍,无论如何都不该在如此不合时宜的场景下发生。




幸好他喝了增龄剂,Graves理应认不出来,Newt默默感谢门口守卫几秒,转过身去面对酒柜,佯装无所事事的派头。




Graves在他旁边落座,“一杯鸡尾酒。”他听见对方说道。




仅仅声音,都让他无端慌张到指尖发颤。




Graves侧过身面对Newt,“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搭讪道,语调和吐字堪称完美。




“很正常,英国人的脸长得都一样。”Newt假笑几声。




Graves的手指轻轻摸着西服内衬的精致袖扣,神色慢悠悠,“我还没说我认识的那个人来自英国。你怎么知道?”




Newt只想把自己的舌头剪断。




这时,姜黄色的鸡尾酒被端上,沸腾的液体飘散着清爽的味道,Graves得体地把它推给Newt,“这杯请你。”Newt后知后觉地道谢。




Graves端起自己原来那杯,慢慢喝下,“我居住的酒店就在附近,等下有没有兴趣一起?”说这话时根本不瞥Newt一眼,似乎胸有成竹,听他的语气,你会觉得他刚才最多就邀请你去看风景,正经无比。




Newt的情史只有下场凄惨的一段,但也不至于傻到看不出来这是调情。“不了,谢谢。”他客气地谢绝,脸庞掠过一丝红晕。Graves也不说什么,不受影响地低抿一口凉酒。




对方忽然的沉默让Newt的局促感倍增,热度在胸口聚集,脸霎时憋得通红,拿过平底杯就喝。




“哈哈!”他突然爆出乐不可支的大笑。




Newt脸色爆红,恨不得找嗅嗅挖个地洞再把自己的头埋进去。




Graves忍俊不禁,胸腔拉出一道愉悦的震动,他收起笑容,停止逗趣的恶劣行为,正式打招呼道:“Scamander,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Newt难为情地回应,声音闷闷的。




“下次你喝增龄剂前,先把头发换个颜色,它标志性地显眼,”Graves体贴地给他换上一杯度数忽略不计的葡萄酒,转而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从家里偷偷溜出来的。”Newt快速地回答,同时环顾四周,“听说这里走私商非法贩卖神奇动物,其中还有一只珍稀的角驼兽。”




“你来晚了。”Graves语带遗憾地告诉他,“逮捕行动昨晚就结束,角驼兽今早已经移交回MACUSA处理。我今晚来这里也只是做些简单的收尾工作。”




Newt啊一声,失望地收回视线。




Graves将玻璃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以示安慰,“放心吧,动物们都没受到什么损伤,个个生龙活虎,抱起一只角驼兽幼崽时它还抗争地用长犄角狠命顶我胸口。”




Newt反射性告诉他:“那是焦虑的表现,你给他喂一点宁神的月长石粉末就不会乱动了。”




“看来这方面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Graves举起酒杯,深红的液体晃出醉人的弧度。




他刚刚是不是说了以后?Newt咽下清甜的酒精,含混地点了点头。




喝完一杯后,Newt站起来就要走,“我离开家有一段时间,是时候回去。”




“我送你。”Graves紧跟着起身,尾随其后。


 


 “啊,不用。”Newt赶紧说,“我今晚已经麻烦你够多。”




“不看住你Theseus会杀了我。”然而Graves一搬出哥哥,让人无法拒绝的说辞,Newt便无可奈何了。




灯红酒绿的街道在夏季的夜晚分外静谧,唯有影子与路灯相伴,恬静安宁的氛围正适合散步聊天。Graves常年周旋于魔法界政治圈,交谈经验老道,三言两语间,没多会撬开Newt的话匣子。




“你和Theseus的关系总那么好吗?”Newt边走边问道,这段路上他一直看着Graves,即使后者有时在看路没看他,身体也不自觉略微倾向Graves,兴致高昂,“并没有冒犯的意思,Theseus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他的哥哥与Graves性格截然不同。他不免好奇,一个教科书般典型的格兰芬多与一个斯莱特林楷模——他坚定认为分院帽会欣然把Graves安排到蛇窝里去,顺带一提,很遗憾Graves没能来全世界最好的魔法学校就读——居然能相安无事地深入交往,要知道清理花园时他不慎把地精和鸟蛇扔到一起,才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开始打架。Theseus朋友众多,Newt分得出来Graves属于哪一类,却也忍不住羡慕,他有很多伙伴,却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Graves短促地笑了,“我第一次见Theseus时他把我打坏一颗牙,作为回报,我让他秃头三天,如果这也算得上关系好的话。”他望向街道两旁的人家,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我在MACUSA任职以来,逮捕的罪犯不计其数,慢慢地也培养对一个人的预判,直接点说叫做预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即使只见过两回,都能让我产生某种预感。”




“真的?”Newt饶有兴趣地反问,把头更凑近一点,“什么样的预感?”




“他将来会给我带来很多的麻烦,其中有些还威胁到生命,委婉点说,性格如此,不可控,麻烦就在那,与我无关,我本无须理会,可依旧愿意与他往来,帮助他。我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有这种预感。”Graves这么说道,语气平铺直叙,好像在说Theseus,又好像在说其他人。




“可惜我体会不到,”Newt叹气,“我只有几个朋友,勉强算得上的那种,”他坦诚地说,“但我被霍格沃茨开除后,他们变得有点陌生,不再喜欢我了。”




Graves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他轻松地说道:“也许梅林安排你注定成为一位英雄,而世人规定英雄是孤独的。”




“你弄错了,应该是英雄的弟弟。”Newt笑着纠正他。




有人相伴的路途走起来尤为短暂,很快Graves把他送到庄园外围,两人驻足于砖红色的围墙旁,夜风刮过花枝,温度好像比以往更凉了些。




一切相遇有尽头,Newt不得不告别,他干巴巴地开口:“那,再见?”




“再见。”Graves点头,温和道,“祝你晚安,Scamander。”




他没有立即离开,安静地看着Newt动作熟练地翻墙,身形矫健地爬回房间,才沿着原路返回。




夜色早已转深,月光清冷地敲在石板路上,Graves只影独行,沿着月光蜿蜒的轨迹孤零零地踱步,方才热闹的氛围,如今只剩冷冰冰的空气团绕。




我应该用幻影移形的。Graves想。




我们刚刚应该用幻影移形的。




然而没走多远,背后骤然响起扑通的落地声,大且响,他好奇地转身,只见Newt左脚正跨在围墙上,一鼓作气地跳下,但没挑好落脚点,差点被墙边的杂物绊倒,他低低地咒骂一声(Graves忍不住笑了)。Newt站稳身子后立即环顾四周,发现Graves没走多远,并在原地等着他,眼睛倏然一亮,朝着Graves的位置奔跑起来。他跑得不快,但脚步不停,四周的建筑在黑夜的浸染里尽数黯淡下去。




“嘿,”Newt一路小跑折返回来,身体微微气喘,“我可以给你寄信吗?我想知道那些角驼兽怎么样了,如果他们还是很焦虑,我可以帮你,而且我现在也在研究它们的生活习性,可以的话,你能和我讲下他们的状况再好不过。”他于慌张中组织着语言,一边回忆脑子事先演练过的内容,“当然这并非强迫,如果你觉得很麻烦,就不用——”




“乐意至极,我的荣幸。”Graves打断他,脸上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何况我们是朋友。你的寄信地址是?”




闻言Newt又惊又喜,他开心地从裤袋里掏出记录本和笔,飞快写下,“这是我在英国的地址,”他偷偷瞄了一眼Graves,递出的手中途又折返,刷刷几笔又写下一个新地址,“我明年会去东部战场,这是那里的地址。”他没有停止的意思,继续念叨,“这个是紧急联络的……呃,以防万一,说不定哪一天用得上。”




“好。”Graves耐心地凝视,等他写完,尽管这些联系方式对于朋友的身份而言有点过多了。




“啊,还有,”Newt灵光一闪,又拿起好不容易放下的笔,“也许你需要我父母的……”




“已经够了,”Graves终于出声,再不阻止恐怕Newt连祖宗十八代的墓园都写上,“我到时联系不到你我会亲自问Theseus。”




Newt这才意犹未尽地停笔,他从本子撕下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递给Graves,“那,再见?”Newt再次说道,眼眸闪亮,满含期待。




“再见。”Graves笑意不减,他举起一只手,真正地告别。








第三天,恰逢角毒兽宝宝诞生,Newt比以往多花点时间待在箱子里,等他安置完一切从箱子里钻出来,Elise已经不见踪影,桌面只放着一个3英寸厚的包裹。




Newt掂量一下重量,沉甸甸的,这一次,他几乎不用拆开都能猜到里面是什么。他取过架上的小刀割开,果不其然,一叠厚厚的信,一封接一封涌出,它们大多纸张泛黄,寄信者不言而喻。




不假思索地,Newt从抽屉里翻出属于自己的那堆,又一叠数量相当的信件被摆在桌面,全是Graves当初写给他的。他一封封对照着看下来,打算将它们按照时间顺序编排好。




昏暗的灯光下,他独自看一整夜,像是要牢牢刻在脑里,一遍又一遍。






Graves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酒吧相遇后,Newt一个月后收到来自美国的信件,由私人定制的火漆密封。自此两人开始书信往来。从一开始严肃正经的学术意见交流到后来也会偶尔见到Graves抱怨MACUSA的伙食难吃到摄魂怪都无需光顾的地步。




日子一晃而过,圣诞节来得悄无声息,Newt那时还在东部战场,一只乌克兰铁肚皮死守据点,喷出的火焰足有180摄氏度,极度危险。在他的职业生涯里,遇见的动物中,有的脾气火爆,有的脾性温和,Newt也逐渐摸透一些门路,对付有些动物,只要软语相劝,它们自己就会败下阵来,而另一些,他得步步紧逼,用更强硬的态度使其无法维持平衡。任何情况下,文火慢炖或争取主动,耐心最重要。任何一个称职的神奇动物学家都懂的道理。




战胜体型庞大的火龙的那晚,像是为庆祝胜利,或纯粹应和节日气氛,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一场鹅毛大雪,小镇上的房屋被一片纯白覆盖,与墨绿的雪松交错。




巫师们聚集在酒馆里,沉浸在Newt永远难以插进的谈话中,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Newt窝在无人问津的一角,一边朝手里哈气一边动笔,静悄悄地写寄给Graves的信。窗外的雪簌簌飘落,白色一路蜿蜒到遥远的地方。




信的末尾,他忐忑地发出邀请。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向我提出的建议吗?如今箱子快做好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圣诞节来看一眼?」


 






第四天,酷暑的热浪退去,室内的空气干净清爽,Newt将房间的物事擦得铮亮,然后给自己泡一杯酸涩的柠檬水,摆在干燥洁净的杯垫上,一边编排书稿一边等待猫头鹰的到来。Elise准时出现,分秒恪守如同它的主人。扔到手里的包裹的重量轻得不可思议,Newt心情复杂地拆开。




是一张照片。




Graves望着镜头,眉目线条锋利,半边脸颊深陷在暗影里,似乎不习惯于拍照要微笑这一准则眉头轻蹙,漠然重叠在他的颌骨下,飞逝于他的黑发中,看上去铁石心肠,可眼睛透出的目光沉稳淡远。世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姿态,Graves便专注着专注本身。




低调如Graves很少主动拍照,Newt从没见过他的照片,两人聚少离多也没想过合影一张留念。这次却破天荒送来一张单人照,不用多说他也明白男友的小心思。




棕皮箱里的工作台摆着一个木相框,原先装着Leta的相片,与Graves交往后Newt便把照片抽出让它迎接积灰的结局。不料来到美国后Graves举止处处怪异,为求保险他擦去以往Graves留下的所有痕迹,还不惜把前女友的照片从柜底翻出来。




如今,Newt把新照片小心地装进空相框,照片里的男人目不转睛地凝视他,他无言地回望,略有些出神,突然想去棚室外的星空下走走。


 


 


 对于Newt关于圣诞节的诚挚邀请,那之后好几天他没再收过任何音讯。失望之余,只能自我纾解安全部部长也许太忙来不及回信。往好的方面想,没收到明确拒绝前一切皆有可能。




只是Newt打开门的一瞬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可能是一个远超他期待的惊喜。




不应出现的人奇迹般地站在门外,他穿着熟悉的三件式西装,风尘仆仆的模样,落在肩膀的雪都来不及拍掉,苍白的脸难掩疲倦,看上去似乎一个星期没合眼。




但他还是来了,就在这里。




“圣诞快乐。”Graves说,声音裹着精疲力竭的沙哑。




Newt缓慢地眨了眨眼,难以置信。




“东部战场离美国太远,需要转好几个门钥匙的功夫,中途纽约还发生紧急状况我必须回去处理,路上耽搁了点时间,”Graves说,“告诉我,按照美国时间,我赶上了吗?”




“不算迟。”Newt不由露出大大的闪亮笑容,侧过身让他进屋,“祝福永远不迟。”




正午时分客厅依然非常昏暗,窗户被浓密的灌木丛遮挡,光线难以完全透进。Newt拧亮台灯,物体黑或灰的模糊边缘顿时色彩明亮,Graves一眼就注意到地上的棕色皮革箱,“这就是你提到的箱子?”




“要进去看一下吗?”Newt看着他,眼神照例透出期待的光亮,底下藏着羞涩的骄傲,就像考试得到高分的孩子兴奋地等着被人询问起。




“当然,”Graves没什么犹豫说道,“我正为此而来。”




Newt迫不及待,他为这刻等待已久,他心情急切地打开箱子,动作麻溜地钻进去。他为这刻准备已久,他敢打赌Graves一定会被里面的世界所震撼惊叹,还有形形色色的动物们。




“一开始做的时候,无痕伸展咒总出差错,有一次我还将天空与地面颠倒。现在情况好多了,我只需要烦心动物们动不动串门打架,没有一本书讲述他们的生活习性和环境,我只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给每一种生物设计一个环境,雨林,草原,戈壁,荒漠,每个都有人造的太阳和月亮,天气受我控制,可能以后还需要创造更多的栖息地……”




他一边对Graves喋喋不休,他恨不得把所有枝末细节与这个人分享,一边沿着长长的陡峭的木梯利索地爬下。




“不会冲突?”上方传来Graves好奇的询问。




“我用几块帘布隔开,让环境自然而然地过渡,所以大部分时间没问题。”Newt详细地说,“但一看到他们不待在自己的地方,四处乱窜,我就知道天气又混在一起,乱套了。”




“听起来很耗精神。”Graves说,他见Newt平稳落地后,也跟着下来。梯子老朽但坚固,踩上去木头嘎吱作响。




“是有点困难,”Newt说,语气没有一点不满的埋怨,“不过看到他们开心我就开心了,一丁点挫折又算什么呢。所以Theseus不支持我养太多,谢谢你帮我说好话。”




对此Graves不以为然,“不用谢,你理应值得。”




Theseus曾向Graves抱怨几句弟弟该停止圈养新动物,一窝子鸟蛇已经够挤了。Graves告诉他这可是Scamander一辈子的事业,骄傲和乐趣所在,怎么可能满足于此。这句话被一字不动地转述到Newt耳中。




“我真怀疑你们串通一气。”Theseus愤愤嚷道,“到底谁才是他的朋友啊?”




听见这话,Newt转过头去,悄悄地笑了一下。




箱子的中心是一间木头搭建的小棚屋,光线昏暗,仅靠工作台上的一盏铝制台灯提供光亮。Graves感觉自己来到一个老旧的药房。墙壁一整面排列着尺寸不一的单元柜,数百个小架子和小抽屉里面塞满药草和一些Newt用来保养动物的物件。作业台的物件一个叠着一个,隔壁摆着一张窄床、火炉、扶手椅。




非常适合惯于独处的个性的陈设,Graves一点也不惊讶,Newt是个紧凑型家伙,如果这里和他的办公室一样空旷宽敞,不会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桌面文件罗列井井有条,那才叫让他奇怪。




Newt东取西拿,手法熟练地鼓捣一会,把配置好的药剂递给Graves,“嚏根草可以消除疲劳。”他说,细心而体贴。




“谢谢,我正需要这个。”Graves感激地接过。


          


工作台东西杂七杂八,但一览无遗,Graves慢慢地喝几口,继续打量四周,眼角的余光正好瞥到相框,视线停滞许久,女孩灿烂明媚的笑容在魔法的作用下经过这么久依然没有褪色半分。




Graves的心那刻忽然被人扯了一把。


斯莱特林女孩挺有能耐,他想,能将就连他都搞不定的Newt耍得团团转。




他尽可能快地喝完,一言不发。药效很快起作用,肉体的疲惫消去,更深的精神疲惫却涌上。




“你还保留着照片?”Graves递回杯子时装作不经意提起,并在看到Newt的指尖倏然僵硬后开始为之后悔:他越界了。




Newt将杯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哗哗的声音压制着空气的安静,很长一段静默,“她还掌管着我的钥匙,”Newt说,他关上水阀,抬起头,没看Graves,尝试用轻松的语气谈起,“只是时间过去太久,我想现在能打开那把锁的钥匙也生锈了。”




Graves注视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但Newt没有转身,他看着杯壁缓缓滴落的水珠出神,仿佛在为往事埋葬。






趁Newt忙着给动物喂食的功夫,Graves独自去周围逛逛,踏出矮小且狭窄的空间的一瞬,他才知道自己算真正踏入这个世界。视野骤然开阔,广袤的草原零星地散布簇生的乔木,走兽三五成群,骏鹰自头顶的白云舒逸地掠过,很快隐入层层掩映的雨林,茂密的绿林被圈出一小块地方,耀眼刺目的阳光照进,护树罗锅在树枝上嬉闹推嚷,叽叽喳喳。囊毒豹趴卧在凸出的巨大岩石上,长尾巴扫来扫去,偶尔用爪子去捞底下经过的忽闪忽现的球遁鸟。




太乱了,难以置信这堆安全等级形形色色的神奇动物全扎堆混在一起(出于职业特性他差点就想查封这里),但又诡异地和谐共处,Graves认为,这地方更像一个家,或许对于Newt而言它远不止一个家,俨然成为动物的避难所,或静居处。




几只莫特拉鼠在地上跳来跳去,想蹦上粉色恶婆鸟栖息的站架没成功,反倒咬到一嘴鸟毛。总有一些动物不会安分待在自己的巢穴,或者因为Newt从不动过把它们关在笼子的念头,所有生物来去自如,又或者因为Newt的魔法能力没强大到能挽留它们。这个世界就像他本人以及他的魔法一样,有一点混乱无序。




Graves最后停留在一个沙地区域,松软的泥沙形成细腻的纹理,雄浑的白线条蜿蜒起伏,如同一段柔软的白绸缎,一直延伸到俊美的深蓝湖泊,头顶却黯淡无光,灰蒙蒙的一团索然无味,天空的棱角刚刚初具雏形。




“这里还没完成。”身后传来Newt的声音,“还差一点点。”




他走近,见Graves显得很有兴趣,心里悄悄地笑开,“我还没想好怎么拓展它,我的魔法仅仅能维持到这个地步。”




Graves不置可否地挑眉,“这已经足够了。”他走到湖泊附近,不紧不慢地上下估量一会。“介不介意我多拓展一点空间?”他问得温文尔雅。




Newt茫然地摇头。被如此专注的目光凝视,哪怕Graves掏出个炸弹说要炸掉他都会表示无所谓。




得到应肯后,Graves不慌不忙地拿出魔杖,流线条的工艺设计极具现代感,低调奢华,银质又高贵。他看着那片混沌灰暗的半完成品,缓缓抬起手,空气划过一道魔法的光芒,宛如银色火舌一般直上云端,整片天空宛如被泼上一瓶墨水,迅速被夜晚的黑色浸染。




天突然暗下,Newt站在黑暗中,不禁屏住呼吸,眼睛睁大。




先是零星的光亮,仿佛坠落地球的流星,又仿佛小女孩手里点燃的第一根火柴,接着越来越多的光聚集在Graves魔杖的顶端,耀眼却不刺目。那纯净的、温和的光芒灵动地追随着Graves手臂大幅度摆动的弧度,拉出一条又一条长链条似的银色轨道。




这场景漂亮得如同一幅未干的油画,Newt缓慢地眨眼,不敢动一丝一毫,生怕错过什么。




Graves没有停,左手继续控制手上的魔杖,右手抬得更高,银色的光团一寸寸膨胀,于半空迸裂绽放,化成破碎的荧光四下散开,宛如蝴蝶翅膀抖落的鳞粉。他不在意地又挥了挥,紧接着仿佛受到召唤一般,点点碎光飞向蓝幽幽的夜空,划出一道道闪亮的弧光。Graves使用魔法的动作娴熟而富有表现力,像奥曼迪在指挥慷慨激昂的变奏曲,又像梵高在演绎炫目极致的笔触。




黄沙簌簌没过脚踝,北风温柔地吹过,Newt忍不住抬头,头顶一片璀璨的星辰,漆黑中星闪闪,天际悬挂的银河倾泻进平静无波的湖水,地上点点繁星,完美的倒影。




某种无限的、深刻而真实的震撼击中了Newt的灵魂,远不止内心。而Graves就站在那片星空下,仿佛置身于宇宙中心,他轻轻点了点魔杖,最后一缕光芒跳回天空,静静地徜徉在这无尽的银河中。他收起魔杖,姿态优雅得仿佛魔术师刚刚完成一场美丽独特的表演。




“送你的礼物,Newt,圣诞快乐。”他说,黑色的眼眸在沙漠星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




这真的是他一生中最棒的礼物,他敢肯定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Graves那样带给他如此闪耀、壮丽的礼物。说不出的别样情感在Newt的头脑中涌动着,他想旁若无人地大哭,这实在太令人开心。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对Graves说清楚这种感觉,再难也要开口。




“我真的太喜欢它了。这真的太棒了,从没有朋友送我一份礼物,”这一刻,所有感激的语言显得苍白,笨拙到突兀,Newt咬紧下唇不让哽咽声漏出,他回望Graves,红着眼眶,“谢谢你,我会永远保留着它。”




“我只希望能有一件东西看到能让你心情愉快。”Graves露出难以名状的微笑,平稳的语调漾出一点异样的温柔,“想起我的时候也可以来这里看看。”








第五天,招待猫头鹰的小甜饼还在烤箱里,炙热的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等待Elise的空当,Newt在办公桌前写回信,前几天又一次收到环球周刊的访谈邀请,逮捕Grindelwald让他声名大噪,媒体络绎不绝。Newt那时还在为没找到Graves急得团团转,回英国后更忙得焦头烂额,邀请一律推掉。




只剩环球周刊的一个记者锲而不舍地询问Newt什么时候有空,明确表示她可以等。她野心勃勃,似乎企图通过这篇访问让她的事业更上一步。Newt本想拒绝,可收到她的私人来信以及注意到上面的名字后,他改变了主意。




「我仅仅好奇,Graves会被一个怎样的人吸引。」她写道,「原谅一个女人的不甘心以及久未释怀——如果、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倒也并不遗憾。」




Newt放下笔,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Elise到达还有三分钟,刚好够他从烤箱里拿出随时会热塌的甜点摆在盘子里。他的心情从未停止矛盾。对爱人的感情浸到骨子里,现在每一天来自Graves的物件,对于他而言,想迫不及待一探究竟,又害怕Graves只给他这么多,舍不得一下子看完。




恰巧,这次的包裹里面也是一本环球周刊,杂志每一期围绕一个巫师最感兴趣的主题展开,创刊二十周年时下重血本邀请魔法界优秀杰出人物面对面访谈,有铁腕手段的政界精英,声名显赫的战争英雄Theseus,德高望重的老一辈巫师,MACUSA安全部部长自然也囊括其中。用不着翻,Newt知道就在第六十六页,他就是知道,因为他也有一本。




负责访问Graves的女孩年纪轻轻身居要位,学识渊博,谈吐与妆容皆上乘,挑选位子坐下时,干脆大胆地跳过对面的椅子施施然在旁人避之不及的安全部部长隔壁落坐,最亲近有利的位置,显然陷入对某人露骨的迷恋中。Graves言谈间倒是半分尴尬全无,好似没看到刻意往这边挪靠的身子,慎重礼让。




他们聊了很久,抛去涉及私生活的部分,尚且算一场愉快的谈话。感谢梅林的仁慈,年轻女孩仍记得秉持专业素养,矜持地把私货环节保留到最后。她故作不经意地将头发撩至耳后,灯光下女性最迷人的姿态,语气轻柔地询问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安全部部长的青睐。




收到这个目的昭然若揭的问题,Graves眉头也不皱,早在刚才领教过这位新时代女性的牙尖嘴利,刺探拉帕波特法律执行内幕一点也不含糊,明面拒绝不会管用,得费点心思。Graves十指交叉,顾左右而言他,“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怔了怔,脑子快速闪过无数夸奖的语句,寻找最贴切最不会出差错又最得人心的。“一位毕生忠诚于自己信念、拥有不为外物所动的强大魅力、具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人。”她补充道,“自你上任安全部部长职位后,美国连年上升的犯罪率总算呈现下降趋势。”




“直接点说,工作在第一位。”Graves替她滤去那些无用的赞美词。




女孩点头,心眼通透。巧得很,她也事事以工作优先,有机会。




“我只会被同类人吸引,”Graves把背往后靠在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随性放松,“或者一个像我这样的巫师。你知道,我这个职位,超过一定的年龄阶层,什么样体态、样貌和举止的人都会遇上。可要找到一个志趣相投、果断勇敢、独立地做自己的人,却很难。”




她赞成地点头,感觉自己快要触碰到核心。




“而且大部分时候,情感的选择往往不会如理智的意。”Graves巧妙地话锋一转。




“何以见得?”多年访谈经验让她顿生不妙预感。




Graves的指尖滑过膝头的光滑布料,“我手上沾了很多血。”他说,笑容一闪即逝,“很荣幸还因此被赋予光荣,而且某些地方还是你喜欢的。我监控麻烦,太清楚越高的位置越危险,我早已为此做好准备。不过分介入是我的准则。可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他和我不一样,我争取更多的生命不受侵犯,他则珍视每一个生命活着的权利。如果他在路上看到一只受伤的野猫,铁定也要去看看,什么也没得到,除了猫的一爪子。这种事一点益处都没有,没有人关心这个,大部分巫师只在乎自己,他倒强大到不害怕死亡,倘若他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巫师,我便无需多余地担心。可我想他终有一天会因为这份不害怕陷入重重危险。”




对于一开始的问题来说Graves的回答可以称得上尽心尽力,十全十美,各个角度难以挑错,可败就败在他描绘得事无巨细。远不止一个泛泛而谈的类型,而是特定的某个人。




“你这样我倒不懂了。说这么一通,你主要想表达什么?”聪慧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Graves的意思:他有喜欢的人了。可揣着明白说糊涂话是女人的特权。




“自作聪明的人通常只欺骗得了自己。”Graves耐心地微笑着看着她,好像原谅她反应迟钝似的,女人的小伎俩,“没什么,我只是告诉你真到那个时候,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与他普通地过完这一生。”




访谈以记者懵懂又若有所悟地点头的画面完美结束。看似得到最有用的信息,过后才恍然什么也没得到。精明狡猾的男人。




 临走前,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她握了握。




“我认真的。”女孩突然轻声说道,她真的是认真的,不吃不喝彻夜未眠查资料翻家底就差把魔杖准头直指上司脑门才换来这个采访机会,为的不过短短半小时接触。现在收起唯一能令她全身而退的骄傲,把心都剖开给面前这个人看,放手一搏。




Graves轻叹,“人会为喜欢的事物赋予特定的崇拜意象,并长期深信不疑,慢慢地越来越为此着迷。”他说,“很荣幸你能喜欢百分之五十的我,一位毕生忠诚于自己信念、拥有不为外物所动的强大魅力、具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人。”




她怔愣,晕眩几秒,千算万算没料到最后竟然掉进自个挖的坑。




她本该生气的,最开始Graves用一个问题给予她无尽的期待,又在结尾狠狠给她一个钻心剜骨,防护坚固如磐石插不进一根针,使她看清永远不可能。




可偏偏又生不起气来。因为他的神态击中了女人最柔软的地方,不同于方才合乎绅士礼节的客套优雅,而是不太愉快的无奈。另外的百分之五十,却是为拒绝她,何其心酸。




“我还是不懂。”她负隅顽抗。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男人都享受拔掉玫瑰的刺的快感。你偏不。”




“玫瑰太娇柔,我没空照顾它,”Graves抬眼凝视她,“星星更好,永远在那,一抬头就能看见。”




这句话听得她热血沸腾又心如死灰。




突然间,她眼睛里泪光一闪,她飞快地高高扬起下巴,语气冷硬,“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那个拥有百分百的你的幸运家伙。”




“相信我,”Graves回以一个短促的微笑,“你终有一天会采访他。”




杂志出版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Theseus一连买数本,兴致勃勃地指着访谈内容准备对弟弟调侃好友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不料Newt看见时,手里的咖啡没拿稳不慎打翻,弄脏地毯以及两人的裤脚,Theseus气急败坏地跳起,自然错过了亲爱的弟弟一闪而过的慌张神色。






第六天,天朗气清,Elise衔着包裹进来的时候,Newt还在设计新书的封面,字母的排版艺术过于深奥,让他不得不咬着笔头用比预想多得多的时间去摸索。




猫头鹰扔下东西后扑腾着翅膀又飞走。Newt将最后一个字母边缘用水笔勾好线条,他从桌子旁拿起茶杯喝一小口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始每天的拆包裹活动——相较于前几天的急不可耐,他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一本书。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麻瓜著作,黄色的硬书皮崭新完整,没有一点皱褶。




Graves经常会给他送书,这不是第一次,这本《物种起源》Newt还向他借过一次。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从东部战场回来后,魔法部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经不住Newt的再三申请总算批准他撰写书籍的方案,以低薪酬为代价。




行李不多,Newt花半天就收拾好,正式开始环球旅行前,他想找一些相关专业的书籍沿路慢慢读,扩充知识面,但罗列的书单好几本已经绝版,有价难求。Theseus提起Graves藏书众多,各个类目都有,实在找不到Newt可以拜托他向好友寻求帮助。




用不着哥哥出面,Newt私底下写信给Graves,附上书单,语气恳切地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帮忙,如果能找到他将不胜感激,保证完好无损地归还。




Graves很快回信,告诉他这几本书恰好是Graves家族藏书之一,他的曾曾曾祖父年轻时热衷于研究神奇动物药剂用途,尽管后来走上每一个Graves都绕不开的从政道路,仍爱收集书籍聊以慰藉,Graves咨询过画像意见后,老人家大手一挥,十万个乐意有年轻人继承他的意志(Graves略过被一堆家族画像你一句我一句询问Scamander家小儿子的片段,这帮终日无所事事的老头)。Graves在信的末尾附上一个新地址,是他在英国的住所,并让Newt在周末去找他拿书。




周日Newt按照信上的地址如约到访,他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拾级而上,走到台阶顶端的平台上,站在乌木门前,却萌生怯意。举起的手滞在半空又放下,如此反复。他再次检查一下装扮,用手指压住不停向上扬的嘴角,故作镇定地按下门铃。




Graves亲自给他开的门,他穿着剪裁修身的大衣西装,和平时别无二致,“早上好,”他打招呼道,“Newt,你来得比我预想中要早。”




Newt局促地搓了搓手,“你知道的,我想快点见到你……那些书。”他灰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书我昨晚已经让家养小精灵打包好了,直接在这里给你?还是进来喝杯茶再走?”




“我要进去。”Newt想也不想就做出选择,语气中的急切把他自己也吓一跳,“呃,”他卡顿半秒,喉咙里发出紧张的声响,不由舔了舔嘴唇,“我有点口渴。”




“那可能要你再等一会了,茶还没泡好。”笑意在男人的黑眸中明灭,Graves侧过身,让他进门。




Newt整个人绷成一块直板,同手同脚跨步进屋。




不消片刻,Graves便端着茶具从厨房里走出,“你先坐一下。”他对Newt说道,把茶杯放下又起身,“我去拿书。”




Newt拨弄弯而细的杯柄一会,慢慢地啜饮,这样可以喝得久一些。他还不想那么快走。可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去应对喜欢Graves的心情。




他也不知道这份感情什么时候变质的,他对梅林发誓他一开始真的只把Graves当朋友,信上每字每句发自作为朋友的真诚内心。然后某一天,没什么特别事晴朗的一天,他出门上班时看到两片眉毛向下歪撇形状的云,他想起了他的朋友几秒,继续往前走,一只流浪黑猫趴在围墙高高在上地俯视底下的路人,偶尔用肉乎乎的爪子扑飞过的蝴蝶,他想起了他的朋友几秒,继续往前走,邻居背对阳光在空中洒水浇灌草丛,空气弯出一道漂亮的拱形彩虹,他想起了他的朋友几秒,很遗憾他不在这,不能一起分享这份景色……




等他晚上回到家,照常写信给Graves,琐碎的愉快太多,羊皮纸的内容足有5英寸,他放下笔时,都被自己吓一跳。这不正常,无论好的坏的、一点一滴的小事都想告诉他,这已经远超朋友的界限。




他在星空下坐了很久,星星眨着眼不说话,他把先前写好的信揉成一团废纸,就像揉自己惴惴不安的心一样,扔到垃圾桶,所有的害怕与期待,融成一句。




「今天很愉快。」




他比以往更早期待猫头鹰的到来,更谨慎地揣摩信里每一个字句的意思。他比以往更不善言辞,更坐立不安,Graves的通信不定时,他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准备好心情的好坏。




某次会面他饥肠辘辘,Graves随手塞给他的巧克力蛙放在柜子里一直没舍得吃,某天收拾工作台包装一不小心撕开一角,巧克力蛙跳走了,最后进了狮尾猫的肚子。


 


 他认为喜欢没什么好,唯一的不好大概就是喜欢上一个不确定的人。绝望又心存希望,宛如没有支架的藤蔓,全靠柔软的力度支撑。




Newt没打算剪除它,但也没对Graves坦白这种感觉,没谋划下一步该怎么走,也没若无其事地等待,或估量自己是否有机会。他吃力地笨拙地应付喜欢的种种冲击,孤军奋战。




一个人尚且能自处,但面对面,单是维持正常表现已经耗费他所有的精神。






“Newt,方便过来一下吗?”某个房间突然传来Graves的声音。




他立即从沙发上跳起,往书房跑几步,又猛地停下,为了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急,折回去一小段距离,放慢脚步。




房间的设计贯彻书房这一概念,只有排列整齐的书架与数量惊人的书籍,干练整洁。室内的光源靠一扇巨大的透明落地窗,Graves感到疲倦时会眺望远方,总能找到解决事情的办法。




书柜足有三四米高,Graves坐在实木梯上,漂亮的指尖跟着视线缓缓划过最上面一层藏书。听见Newt的脚步声靠近,他转而俯视底下的姜黄色脑袋,“我刚刚想起这里另外还有几本书你可能感兴趣的,”说着他念出几个书名,询问道,“你需要吗?”




Newt抬头看他,只觉脑门充血,晕乎乎地点头。他的表情似乎深深取悦了对方,Graves移开了目光,在Newt注意到他唇角弯起的弧度之前。他继续浏览书架,又念出几个新的书名,声音低沉动听,语气柔和得仿佛在和着音乐轻颂诗歌。




“《物种起源》?”Newt不确定地重复一遍,“你居然会拥有麻瓜的书籍。据我了解美国在麻瓜方面管制严格,私交都构成违法,从不通融。”




“所以才更需要随时掌握麻瓜动态。”Graves从善如流地对答,“而安全部部长的头衔刚好让我可以避免被检查的风险。”








搬回来的书籍数量繁多,一本本看下来需要不少的时间,轮到《物种起源》时,Newt已经身在非洲塞伦盖蒂草原,每天蹲在草丛里拿着本子详细记录鸟类迁徙路线。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他挑个夜深动物静的时候,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做标记的羽毛笔,如常翻开第一页,里面写着一行字。




「我喜欢你。」




啪嗒。笔掉了。




星星哗啦一下从心口倾泻下来。




世界天旋地转,Newt难以置信地擦了擦眼睛,那行字还在那,首字母I小写,更像说给某个特定的人听的私密情话。他突然开始怀疑整个世界,但又能从每个字的触感得到真实,心脏安然贴到胸口的肋骨上,一小簇火被点亮,带着灵魂都温暖的炽热温度。




他如释重负地微笑,一边想着该写什么样的话答复Graves,一边频频看纸上那句无声的告白,字母工整,纤细饱满,带着女性的娟秀——




刺啦,那团火熄灭了。




酸楚哗啦哗啦地往外涌。




Newt冷静地凝视它,这份安静甚至不该出现在一个活着的人身上。




不是Graves。他的字迹根本不是这样,Newt通信多次,没有谁比他更懂。Graves笔下的字母更为外放,边缘锋利,具有侵略性,但收起的一笔会微微向上翘,给人优雅和浪漫的感觉。那一句喜欢,恐怕是Graves去街角书店拿预定好的书时,负责递书给他的店员羞红着脸偷偷写下,Graves的回复不得而知,不想书转手到Newt这里,还造成误会,险些闹出更大的乌龙。




哈。我在瞎开心什么。Newt自嘲道,他无力地捡起羽毛笔,途中好几次拿不稳又掉下。




那句话还在那,并将永远在那。Newt突然脑子发热,在旁边胡乱写上“我也喜欢他。”




下一秒意识到刚刚做了什么后,赶紧涂掉自己那行。








后来他离美国越来越远,一路南下,跟随一个麻瓜考察队到南极洲锡格尼岛站,极地地区气候酷寒,风暴猎猎地扫过瓦蓝的冰山,海上漂浮着冰川。猫头鹰飞不到空气干燥的冰天雪地,Newt航行前就写信告知家人朋友,断开联络。




这片白色荒漠展现了最壮丽的景色,也表露了最无情的环境,但仍有动植物能在如此残酷的条件下顽强生存,Newt一边感慨生命的奇迹,一边小心翼翼地采集真菌标本。




太阳总是倾斜照射,寒暖两季对应极昼极夜,还与外界隔绝,所幸有一箱子动物陪伴,Newt并没有被孤独逼疯。麻瓜队员外出采购物资的日子,他一个人守在基地站,没有寒风的清朗长夜,空气冷得直截了当,天空黑得深沉,幸运的话,有时可以看到幽蓝的冰川偶有冰块融化坠入大海的壮观景象。更遥远的水平线隐约浮现绿光,粉紫、绿色的极光光彩夺目,一道道奇幻炫丽的弧形从无垠的冰原中划过,蜷曲,散开。




极光很美,他想,但银河更让人心动。






结束南极考察工作,动身前往下一站前,Newt要先回魔法部递交短期报告,轮船到达伦敦的时候是清晨,整座城市被薄雾笼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密密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他提着箱子匆匆下船,几十个小时的行程疲惫劳累,经过安检后,仓促的步伐猛地停住。




Graves站在出口处,于幽灵般的人潮涌动中的黑色身影,背脊挺得笔直,犹如一只强壮美丽的虎豹蓄势待发。穿的仍是赴约的白内衬黑大衣,一身低调黑的人很难在黑压压的人流中出众,但他身材高挑面容英俊气质凸显,引人侧目。




太久没见面,他好像有了一点变化,好像什么也没变。




Newt整整衣领上翻起的皱褶,目光在对方浓密的眉毛不着痕迹地转了转,率先和他打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应该在美国?”




“我之前找Theseus问过你回来的日子,”Graves抬眉,将Newt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似乎在打量,也似乎在思考,“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什么事?”Newt边往外走边问道,“神奇动物方面的?你可以写信告诉我的。”他实在想不到除此之外Graves亲自找他的理由。




“我觉得正式一点比较好,”Graves斟酌着措辞,“有些事当面说正式。”




然而船站里狂喜的尖叫、悲伤的哭泣、道别的话语混乱交错,嘈杂的背景音甚至盖过谈话的音量。两人并肩走出站台,阴郁的天空闷雷滚动,霎时间下起滂沱大雨。二十世纪下着雨的伦敦,宛如一朵浸泡在晨露的茉莉花。




他们撑着魔杖雨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水抽打着透明的雨布,汩汩流下汇集成一条蜿蜒的小溪流,石板路上的积水越来越多,几乎漫过脚底。Newt灵敏地跳过又一个小水潭,脚下溅起一朵朵混着泥尘的水花。他朝后面的Graves问道:“要去我家坐一会吗?Theseus也会很开心见到你……”




Graves谨慎地行走,脚步不快但不停,以确保衣物不被大面积沾湿。听见Newt的邀请,他答道:“不用了,等下可能你不会让我进去了。”




Newt倏地被钉住,他恍然意识到什么,但又怕会错意。从云端跌下的感觉太痛,他不想再经历空欢喜一场。一晃神的功夫Graves已经走到他前面,两人隔着白蒙蒙的雨雾,连背影看起来都不真切,一团模糊的影子。Newt想跟上Graves,但一种渴望不可能会发生的期待感觉钳住他的足。




“Newt?”Graves略带疑问的声音透过雨帘传来,他的距离很远,声音似乎挪得更远了。




“啊,抱歉。”Newt醒神,赶快追上去。他在这迷乱的雨景中感官变得迟钝,走在湿得光亮的路面还脚滑一下。




又是一个小水潭,坠落的雨滴泛起层层涟漪,他想跳过去。一只手更快伸到他面前。




Graves做过很多考量,做他这一行最怕优柔寡断,情场也如此。他看着Newt,通常运转的眼神,深沉,爱意与谨慎拿捏得刚刚好。




伸出的手因迟迟得不到回应被雨水打得冰凉,皮肤冷白。




“Newt,你愿不愿意把你的余生一并交给我?”他问道,声音里难能可贵地透着一丝颤抖。




下一秒,湿漉漉的手被另一只轻轻握上,紧紧扣住,带着家中壁炉的踏实温度。




然后再也没松开过。






如今,Newt再次打开《物种起源》,很难说是什么心情。但很多时候回忆拿出来晾晾,总能发掘出许多新鲜的部分。




书店女孩的告白还在,他一时脑门发热的乱涂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还增多一句,现代风格的字体谨遵优美的比例,收起的一笔微微勾起。




「抱歉,我有爱人了。就在你隔壁。」




他一下子带着眼泪笑了起来。






第七天,Newt收到一瓶药水,他特意为Graves调配的补血药,浑浊的暗绿液体的容量只剩下半瓶,堵口的木塞还残留着微不可见的乌黑血迹。Newt沉默很久,回到箱子里翻找材料制作新的一份,将玻璃瓶重新灌满。




两人皆从事高危职业,Newt多为皮肉伤,动物们爱意的表达方式,Graves倒很少见他受伤,敌人更倾向选择一种通过欣赏他人痛苦来获取快感的手段。长时间的分离使每次见面Graves都是干净整洁的,密实的着装又很好地遮挡任何窥探伤疤的视线。




最严重的一次,Graves全身是血,Newt从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流那么多血。


 


壁炉的幽蓝火光微弱地一闪,Newt条件反射望去,明黄的火焰骤然喷薄而出,紧接着有一个人从里面狼狈地滚出来,整个人仿佛刚从血池里爬出来,几个打滚后,猩红的血彻底染红羊毛白地毯。




“天啊,”Newt立刻冲上去扶住他,“Percy!你流血了!怎么会这么严重……”他脑子轰然炸成乱哄哄一团,吵得不可开交,理智的部分主张先去找药治疗,情感的部分阻止他放下扶着爱人的手离开。




Graves就着倒地的姿势轻轻揽住Newt,“大半部分不是我的。”他宽慰道。但剩下的部分也足够Newt肺部窒息,脸颊的伤口已经凝固,额头的血还在继续流下,他用发麻的手指摸上去,还能感觉到湿润的触感。




“我、我马上去给你配止血药。”他几乎哆嗦着说出这句话。




等他手忙脚乱地调配好药剂从箱子里爬出来时,Graves已经把自己安置在沙发上,清理咒的效果下他又恢复成原来那个整洁利落的Percival Graves,躯体仍旧挺得笔直,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完美形象。




一想起刚才的血腥场面Newt的脚步仍有点虚浮,他抱着药箱在Graves旁边坐下,递给他止血药。




Graves喝一小口,眉毛痛苦地拧成一条麻绳。“太苦了。”




“苦就对了。”Newt说,语气的轻松像一碰就倒的多米诺骨牌,“我加了蛇牙,会好得快一点。”他用金属钳从毒蛇嘴里拔牙时不意外被狠狠咬一口,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一分一秒都等不得。




灌过药后,Graves苍白的脸色总算起了一丝血色,痛觉被侵入血液的苦涩渐渐地麻痹,额角的血小板也开始发挥凝血作用。Newt又认真检查一遍其他部位,拿起棉花蘸了点酒精轻轻按在额头处,从Graves的角度看去,表情宁静又温柔。




“疼不疼?”Newt低下头问道,眼眶红红的,“我尽量轻一点。”




“不用在意,你下手比他们轻多了。”Graves说,喉咙的声音熏烟草一般嘶哑。




棉签浅浅地擦过伤口,Newt听到底下的呼吸愈渐粗重,他清楚这些治疗措施只能加快表面痊愈速度,根本止不住内里的痛。他只能尽量地小心动作。




简单的包扎过后,“我要走了。”Graves站起身道别,一如来时那般突然。




Newt知道Graves瞒着他很多很多事,工作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正如他自己也更乐意提起动物们帮助的部分而非伤害。Graves有自己的思考和安排,无论多危险,甚至受伤可能都是他缜密计划中的一个环节。他不愿意透露的事,谁也不能撬开他的嘴巴,哪怕Grindelwald的魔杖直顶脑门。




Newt了解并尊重他,所以他只是说:“Percy,活着,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你向我提了一个最难办到的要求。”Graves注视着他,眉头紧皱,沉静地陈述,“人总会死去,不是此时就是彼时。何况我还掌管着两个部门,每一个离死亡一步之遥。”




Newt无法驳斥,也不想驳斥,“我并非畏惧死亡,或抵触它。父亲说过,死亡是一件庄重而肃穆的事,容不得其他人参与干涉。我也从不担心,那意味着二次受罪。只是最近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活着,Percy,想方设法尽你所能地活下去,please,”他轻声说,语带乞求,“活着尚且能让我有机会去挽救一切。”




对此Graves沉默良久,他开口道:“听起来你是我最后的底牌。”隐隐带有一丝不忍的意味。爱人眼里的固执令Graves再也难以拒绝,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一把乱蓬蓬的棕发,叹着气许下承诺,“I promise.希望不会有用上你的一天。”




Graves家族大都短命,但并非没有例外:他的祖父依然健在,尽管需要祖母每天用魔杖时不时捅一下确认存活状态。




幻影移形前,Graves想起什么,他对Newt说:“还差一点药没上。”




“什么?”Newt在随身的本子上记录出血状况,好为熬下一锅药做准备——他决定以后要送Graves数量足够的止血药以备不时之需。




Graves抽走本子,俯下身迎上Newt抬起的脸,含着冰凉的嘴唇给他一个辗转缠绵的舌吻。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伤口,绕一段远路,大概就想来看看你。








第八天,闹钟清晨准时响起,Newt没睡多久,他急急忙忙地给动物喂食,做检查,记录状态。大部分时候或多或少会发现折腾的新痕迹,比如缠斗的血迹或地板被砸出一个小坑,但这几天它们默契地安安分分,没出任何意外状况。Pickett也不闹别扭,乖乖跳回树枝休养一段时间,这让Newt省心不少。




短时间的睡眠让Newt的脾胃持续虚弱,他没多大胃口,扒拉几口就收起早餐。这个时候Elise来了,他索性把剩余的面包送给略显疲惫的雕鸮。




这次寄来的信里面装着一枚精美的邮票,古希腊神话主题,想必属于Graves私人喜好的珍藏品之一。小版邮票框里的少女面容美丽青春,稚气未脱,简洁的线条勾勒出女性柔美的弧度。自从知道Newt的全名,Graves便对这位象征着残月的古希腊狩猎女神产生极大的兴趣。




Artemis。是Theseus亲自给Newt起的名字,单从Artemis是宙斯最宠爱的女儿这点足以看出他对亲爱的弟弟抱有何等高度的期待以及何等严重的溺爱,并且多年来从未放弃身体力行证明这一点。




有一次,Theseus突击探访的日子,很不凑巧碰上Graves过夜。




“Percival,你怎么也在?”Theseus讶异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和好友,锐利的目光来回扫视镇定自若的两人——感谢梅林他们此刻衣着完好,干净得找不出一根彼此的头发,“你们什么时候凑在一起的?”




“路过。”Newt立即解释,“Graves刚好碰上我,我对伊法魔尼的神奇动物很感兴趣,就邀请他过来聊聊。”一旁的Graves很想对他的爱人说以他对Theseus的了解,这个拙劣的谎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Theseus没有辜负弟弟用心的掩饰,“噢,路过。事务繁忙的安全部部长从美国路过到中国。”他点点头,看起来接受了这个说辞,“既然都是熟人了,用不着那么拘谨。”说着他走到两人对面的沙发施施然坐下,往后仰靠在沙发里。




Graves双腿交叠,坐姿如钟稳健,他的手指很轻地搭在布面粗糙的边缘,看上去相当优雅。Newt给哥哥倒一杯茶后也跟着坐下,眼睛忽闪忽闪,手心微微发汗,上次他在Theseus面前露出这个姿态还是他追捕某个调皮的动物时稀里哗啦打翻一柜子速顺滑发剂。




长长的半分钟过去了,没有人开口。茶具放置于雅致的银茶盘里,摆在长方形玻璃茶几上。Theseus端起茶杯,一点点吞咽,神情好像那杯茶加了鼻涕虫似的。




“正好人齐,不浪费时间了,”Theseus率先打破沉默,说明来意,“Newt,母亲前些日子让我替你物色一个对象。有什么要求?”Graves必须说,询问Newt时,他的老友身上颇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Newt偷偷看了一眼Graves,后者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他干巴巴地开口:“我不需要。”




Theseus却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询问:“Smith家族的二女儿怎么样?”




“她太年轻了,不适合我。”Newt想也不想回绝。




“Mary Wilson呢?年龄相当,一个淳朴可爱的赫奇帕奇女孩。”




“她不了解我。”




“那Leticia?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和她玩耍,据我所知你们在霍格沃茨还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现在她被调任去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我想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这一行业。”




“Theseus……她是我的朋友,如果我们真能发展出超越友谊的关系那它早就发生了。”




“年龄比你小的不行,不了解你的也不行,太熟悉你的又不要,”Theseus凉薄地总结,“所以你想要一个年纪比你大的、支持你的事业、同时保持恰当距离的恋人,最好那个人还忠诚,沉稳,冷静,谨慎,”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润喉,淡淡一笑,“而Percival Graves刚刚好,对不对?”悠悠的语气看穿一切。




“…………”Graves抬头望望天花板。




“…………”Newt低头看看地面的瓷砖。




Theseus把茶杯往玻璃桌轻轻一放,磕碰的声响让这对恋人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鬼鬼祟祟跟黑巫师地下党交接似的,你们还想瞒我多久?嗯?”他慢慢地说,语调中酝酿着阴森的不详。




“鬼鬼祟祟不是一个好形容词。”Graves泰然自若,“考虑到你对我们具有极其重要意义,我和Newt一致认为,应当寻求一个能彰显你地位的合适时机向你宣布这件事。”




Newt捂脸呻吟,“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是老朋友,一个是弟弟。”Theseus凉凉地说,语气悲戚,“有变化我能不发现吗?阻止有什么用?我当初不支持你和蛇院的自私鬼交往,你不一样违背我天天去找她最后还替她顶罪?”他哼唧几声,冷笑,“我想我现在只能寸步不离地看紧你,美国佬。”




“…………”




Graves能看出来Theseus有点受伤了,他决定先差遣开爱人。神奇动物永远是最好的借口。哥哥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们,时刻警惕。Newt不免迟疑,直至Graves蜻蜓点水地握了握他的指尖,他才放心地起身。




Theseus将这一连串亲昵的互动尽收眼底,心平气和地等到弟弟钻进箱子。他又啜饮几口茶,把杯子搁在一边,十指收拢,往后仰靠在米色布沙发上,跷起腿。




Graves对这份刻意展露的倨傲不置一词,“Theseus,我们好久没单独谈过话了。”




“朋友的谈心时间。”Theseus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隐隐的自嘲飘向远处,变得单薄且微弱,“我可没想过主题有一天会是我的弟弟。”




“放下永远很难。”




Theseus忽然笑起来,带着适量的友善。“我了解Newt,一旦做出决定十头龙都拉不回来。我也了解你,Percival,每个决策必然经过深思熟虑,不会大费周章同我开精心设计的玩笑。”




“你很恼火吗?”




“不用问我,认识这么久,你该清楚我处于哪种情绪。”




“所以我支开了Newt。”




“而我没阻止。”Theseus抬眼,用严厉的眼神解剖着一切,白细的骨节敲在桌面,“为了省时间,我把态度先摆在这里。Percival,从常人的角度,你和Newt于情于理都不般配,你脑子比我灵活聪明,这份恋情阻力会有多少不用我多说。我的想法自然不重要,可我希望你了解一些事。”




Graves知道Theseu要开始说些什么了,他一旦露出那种“你给我乖乖坐下听着”的表情,哪怕是巫师闻风丧胆的Grindewald魔王,也坚决不能动一丝一毫。




Theseus起身穿过长廊去厨房,从冰箱里取出香槟再回房间坐下,他开启瓶塞,就着瓶口直接灌一大口,被呛得流出眼泪。他的自尊也只允许Graves看得到这副样子。茶水太寡淡,有些话要借点醉意才能说出口。




“我从小希望有一个弟弟或妹妹,梅林听见我的请求,然后Newt来到我身边,我是第一个抱着他的人,他太瘦弱,体重很轻,好像碰一下就会碎掉。我给他起名Artemis,希望他能具备狩猎神的健康与月神的青春。那时我暗自祈求梅林,求他让Newt平安长大。”




“梅林答应了我的请求,Newt没有病痛地长大,但见人怯生生的,不爱说话,软绵绵的性子总被其他同伴欺负,我还在霍格沃茨,不能时刻在他身边……这可不太妙,我又对梅林请求让他强硬一点吧。梅林也答应了。”




 “我们的母亲是骏鹰饲养员,Newt开始对神奇动物产生兴趣,七岁就能用魔法分解卧室的硬毛,宁愿和花园的地精呆在一起也不出去社交。十一岁进赫奇帕奇后更加孤僻。他眼里只有他在意的东西,不会说话,常常把人气个半死,很难讨人喜欢,但能为重视的事物毫不犹豫地将生死置之度外,认准什么就绝不会放手……这样一个人,你知道你将来要和他度过一生吗?”


      


Graves没有回答,他掏出一方白手帕,两只手拽着方巾对角折起,指法灵活,眼睛仍专心地凝视Theseus,等他继续说下去。




“Leta那件事后,我发现他很难走出阴影,他还是原来的他,只是缺了点什么,于是我再次对梅林说拜托让他幸福快乐吧,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Newt真正地笑了。”




“然后他遇见了你。”




“你看到过每次我谈起你的时候他的样子吗?”Theseus轻声说,陷入回忆的目光柔和似水,“我从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眼神明亮,直到他遇见你。”




“也许是我向梅林祈祷的方式有点不太对,不过无所谓了,”他耸耸肩,继续说道,“Percival,你我深知Newt的感情不是肤浅的玩物,但正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我信任你,我不威胁你,那没意义。你知道我能办到什么程度,我也知道你的容忍极限在哪。说这么多,我只想让你记住,”他顿了顿,换上严肃的、不容侵犯的口吻,“我花了这么大心思才把Newt准备好,今天我把我最珍贵的最舍不得的最好的交给你,这一次,我不祈求梅林,只请求你,别让他再哭泣。”




Theseus的亲情流露得很直白,这段时间足够Graves将手帕折成一朵漂亮的白花,他站起身走过去,俯下身温柔地将那朵洁白无瑕的花别在男人的胸口,“For us, you are the best man, forever and ever.”他说,轻轻拍了拍Theseus的肩膀。




Theseus低下头,伸出细长的手指将它从西装口袋抽出,随意地把玩。他雪白的牙齿咬着嘴唇,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抬起头,嘴角勾起,给亲爱的老友一个真正的、只有Graves能辨认出来的、属于Theseus的招牌笑容。






临走前,Theseus冲Graves粗声粗气道:“我真是信了你的邪。”他又对弟弟嘟嘟囔囔几句,酸不溜秋的,像个被人夺走心爱玩具气得直跺脚的大孩子。Newt知道,哥哥这是默许了他们的交往。




“你们说了些什么?”Newt好奇地问Graves。




“他扬言要把我的另一颗牙齿也打坏,借此威胁我不准亏待你。”Graves有选择地回答,“你有一个好哥哥,Artemis。”




“我从未怀疑这一点。”Newt愉悦地说,半秒后,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神色慌乱,“Theseus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你总不能等我们结婚时才让我知道。”Graves温和道,“我认为Artemis是个好名字。”




“Percy,不会有男人愿意被人以女神的名字称呼。”Newt坚定地拒绝,并羞耻地转过头去。




“Artemis。”Graves索性贴着他的耳边轻轻念道,这个让Newt倍感难堪的名字经由爱人的唇舌,轻柔地跳过齿列,顿时具有摄人心魂的魔力,以及露骨的深沉爱意。




Newt深深埋下他的脑袋,Graves不依不挠地念着,嗓音通透,漫不经心的语调,深情款款的中音,低沉浑厚的低音,不厌其烦,仿佛发掘出一件爱不释手的新鲜宝物。最后Newt不得不面红耳赤地献上一个主动的吻才使对方暂时转移注意力。








第九天,天气闷热潮湿,热烘烘的风夹带正午的热浪若有似无地吹着,地板晒得滚烫。Newt将最后版本的书稿整理订正,准备等下出门递交给魔法部。他这几天没外出过,窗户外的蝉鸣破碎且尖锐,树荫隐隐绰绰,透蓝的天空偶尔掠过孩子的嬉闹声,与室内形成两个对立的世界。




Newt回来时,包裹安静地躺在桌面,等待已久。他卷起衣袖,熟练地拆封。是一条银灰色领带,工艺极佳质地柔软。Newt将边角小小的皱褶抚平,他的动作很慢,低温的手指沿着边缘上下摩挲,肋骨不合时宜地隐隐作疼,表情却无比温暖。




他与Graves交往那么久,见过很多状态下的他,优雅的严肃的从容的生气的自嘲的……但印象最深刻的还数会见Graves夫人那次,他第一次见到恋人展露出拿一个人彻底没办法的无奈。




那天早上,家养小精灵敲门恭敬地说Graves夫人来拜访并且已经在客厅等待的时候,Newt无法形容那一瞬Graves的表情,因为他根本面无表情,比死还糟糕。但仍无比平静地穿上衬衫,当听到小精灵转述母亲还想见Scamander先生一面时,他依旧有条不紊地把衬衫的每一颗扣子按顺序系上,表示知道了,让他退下。




“Percy,我感觉到你的心情很沉重。”眉毛都快塌了,Newt在心里默默补充。




“见一个时刻奔着某种目的而来的女人通常很难让人快乐,尤其刚好她还是你母亲。我有时怀疑她是否在我身上装了某种难以察觉的麻鸡监控设备,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打破我的平静生活。”Graves急促地起身,动作略粗暴地打开衣柜,跟平时的举止大相径庭,他用比以往苛刻百倍的条件挑选今天的三件式西装,“Artemis,我们得快一点……你怎么还在床上?”




“这也是我为什么感觉你心情沉重,”Newt回答,忍俊不禁,“你穿错我的衣服了。”






他们各自穿好衣服,出门的前一刻,“等等。”Graves比了一个短促的手势。Newt疑惑地停住,他于半空挥了挥,一条新的银灰色领带来到手上,他踮脚替Newt整理好竖直翻起的衬衫领,给他换上正式场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的母亲,她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与铁血般的手腕。若把女人视作水,她便是海洋,谁也无法阻止巨浪掀起,”Graves谈起Graves夫人的语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叹气了,“Artemis,等下你可能会遭遇巨大的精神折磨。”他将Newt往外翘起的金棕色头发一根根贴平,动作细致认真,带着一点难得的紧张。




“你会因为我糟糕的表现离开我吗?”听完后,Newt问他。




“不会。”Graves的指尖顿了顿,“我只会因为你离开我而离开你。”




“那我没什么好怕的。”Newt不在意地眨眼,眼睛里的坚韧如同宁折不弯的劲竹。他的勇气远不止与铁肚皮搏斗,应对任何糟糕状况都能勇往直前,却又并非盲目的乐观,Graves恰巧喜欢这一点。




因为一个意料之外的吻拖延了进度,他们走进会客厅,华美的双扇大门无声地打开,清晨的光线晦暗,使Newt除去玻璃窗与沙发看不清其余的部分,Graves夫人在里面早已等候多时,她穿戴雍容华贵,静坐时远看仿佛一幅庄严的画像。




“抱歉,我们来晚了。”Graves说,“如你所见,这位是Newt Scamander,我的伴侣。”Newt慌忙打招呼。




“坐下,Percival。”她说,只朝Newt望一眼,下巴点了点,“Scamander,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紧挨着坐下,Newt习惯性把头低垂,对面投过来的视线带着岩浆爆发的热度,几乎能烧穿一个洞。Graves看着他的母亲,Graves夫人看着Newt,好像动物学家观察一只弱小的比利威格虫。




“你们怎么认识的?”充满威严的声音穿透空气,仿佛从远处传来。




“Theseus是我的朋友,Newt是他的弟弟,”Graves说,他明智地跳过所有足以挑刺的细节,“我拜访Theseus时,机缘巧合下认识了Newt,后来在酒吧第二次见面,梅林注定我们有缘。”




“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缘分。虚无缥缈一钱不值的玩意。”




“但它能很好地用来解释不能解释的事。”Graves游刃有余地应答,他经验丰富早有准备,“我想母亲你也明白爱情恰是最难以解析的事物。”




“Percy,”Graves夫人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足可以统统石化一个刚痊愈的患者,“方便给我们倒杯茶吗?可怜的Scamander先生不停在舔嘴唇,死皮都快要咬破了。”




“我的疏忽。”Graves起身弯腰给三人斟茶,他特意往Newt那杯加一勺蜂蜜,希望甜度能缓解一点爱人的无措。




“两杯,”Graves夫人说,“你可以去别的房间慢慢喝。”她在儿子提出异议前不容置疑地抛下又一句,“什么都别说,Percy,难道在你的照顾下Scamander先生退化到连话都不会说?非要你当代言人不可?”




“Percival你先走吧。”Newt总算开口,声音呐呐,微弱且单薄,但看向Graves的目光坚定,仿佛蕴含取之不尽的力量。




这次Graves不得不去相信他,他递给母亲一杯,又递给Newt一杯,两人指尖轻轻相触,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直起身然后悄悄走出房间。




Newt捧着香气四溢的热茶,等待对面的人开口。




“Scamander先生,我想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我就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Graves夫人端起茶托,小抿一口,留杯盖半掩着,“我不注重你们的过去,毕竟未来才能干预,伤害到你很抱歉,希望你就此罢手。”




“罢手?”Newt平静地说,“请做个解释。”




她用严厉的视线解剖着这位神奇动物学家,目光炯炯,“我自然知道你姓氏名字,以什么谋生——依靠魔法部一丁点薪水存活,还知道你曾被霍格沃茨开除,因为驱使神奇动物威胁他人生命,”




“一次事故。”Newt打断她,“我从不企图利用他们伤害任何人。”




“但愿如此,”Graves夫人轻轻一笑,但并不像出于好感,“你这样性格的一个人,与Percival的相识可能仅仅是个巧合、或刻意为之或纯粹出于缘分。这不重要。Graves家族注重名誉——尽管被说虚伪肤浅——这份荣耀并非与生俱来,踏过前人无数骨血。我不在乎Percival选择与谁在一起,只要别败坏这份名声。我们不是抛头露面的公众人物,也没兴趣哗众取宠,更不接受某一天被人指指点点。”




Newt心下凛然,他谨慎地说:“我并不打算破坏Percival维护的东西,也不认为我从事的职业会对他产生坏影响。”




“我并非针对职业,原谅我容易根据一个人做过的事来判定他的为人处世,Scamander先生,感谢你的善解人意,”Graves夫人优雅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注视的眼睛宛如两个黑洞,“既然如此,抛开偏见,我们谈谈未来。”




“未来?”Newt被这个词迷惑了。




“对的,关于Percival的未来,”Graves夫人有一副蛊惑人心的磁性嗓音,Graves完美地继承她母亲这点。哪怕不赞成面前这个人,声音温和依旧,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轻柔,“Percival既然坚持选择你,那证明你身上一定有某种东西或特质正是我的儿子所缺失或索求的。我只有一个问题,”她礼貌地看着Newt,压低的语调使其更符合母亲的身份而非一位贪婪的功利主义者,“那份东西到底是什么?直接点说,你能给予他什么?”




空气陷入长时间的沉默。Graves夫人慢条斯理地喝茶,给予相当大的耐心,只是神情淡漠,好像并不关心接下来Newt会说什么似的。




Newt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问题他很难表述得令人满意。Graves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他能给予他什么?




“另一个世界。”Newt突然说,声音变得清亮许多,“我可以让他看到另一个世界。我的世界。”




“什么?”




“神奇动物的世界。”Newt小心地说,语速很慢,“你大概认为我拥有的不值一钱。我是一个神奇动物学家,我给不了Percival很多,但我可以带他看天南地北,分享我到过的每一座城市的趣事,告诉他每一种神奇动物的能力与生活习性,甚至怎么对付一只龙。可能在你眼里这些并没什么,但这就是我的所有。”




“除非Percival说放弃,否则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让我离开他。”Newt说道,声音一如既往放得很轻,但铿锵有力,“我希望你能接受我们。”




爱,这样简单的字眼却能给予人与全世界对抗的坚实力量,如此不可思议。








那之后的三年,Graves再也没回过一次家,Newt问起,用工作或其他理由搪塞过去。平安夜他们过得不好不坏,温暖的壁炉与浓郁的玫瑰香味开启一个美妙的夜晚,宽敞的房间光线昏暗,Newt用魔杖点燃餐桌上的烛台,火苗点亮他的眼睛,Graves拿出珍藏已久的白葡萄餐前酒搭配牛肋排。丰盛的晚餐前,Elise送来一封信,Newt也收到来自父母的亲切问候。




Graves仔细地浏览完,然后把信扔到熊熊燃烧的炉火里,羊皮纸跟上面的内容瞬间化为灰烬,他转身对Newt说:“看在梅林的份上,母亲终于松口了,恐怕明天圣诞节我不能陪你了,Artemis,我需要回家一趟。”




“那真是太好了,”Newt不由微笑,他把自己的信折叠放回口袋,“我父母也让我立即回家,他们应该知道我们的事了。”




“要我陪你一起吗?我可以迟几天回去。”




“不用,我一个人回去就行。”Newt摇头,手指慢慢地挠着手心,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现在我们先吃饭吧。”




那顿饭Newt吃得索然无味,花费一整天精心准备的食物放在嘴里干巴巴地咀嚼吞咽。第二天他们收拾好简便的行李,临走前在壁炉前给彼此一个亲吻,匆匆告别。




Graves察觉到什么,Newt实在不擅长伪装,他的反常表现是个再也明显不过的征兆,“Artemis,”他平静地问,“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不会,”Newt立即说,真实的情感流露,声音不自觉提高,“你知道的,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到还能去哪里找一个人愿意让嗅嗅抱大腿不放还忍住不踹开他。”




Graves笑了,“等你回来。”他说。




Newt先行一步离开,街道挤满兴奋热闹的人潮,时装商店的橱窗流光溢彩,天还没完全暗下,灯光已然亮起,街边艺人沉醉在自我吹奏的萨克斯悠扬曲调中,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欢庆节日。Newt静静听了一会,朝黑色琴盒里扔几个硬币,又一个人提着箱子继续向前走,他慢慢地踱步,却不是往家的方向。




他骗了Graves,Scamander家族早就知道这件事,Scamander家族全体上下包括画像很不满意,非常不满意,超级不满意。纵然有Theseus帮腔,父母仍不支持,Graves品性家世各个方面无可挑剔,但作为终生伴侣又是另一回事了。母亲担忧以小儿子的性格和Graves联姻等于羊入虎口,吃哑巴亏都无处诉苦,老Scamander更直接认定这是一场荒诞的闹剧,当年Leta带来的噩梦再次重演。Newt态度坚决,执拗的性子任谁也拧不过,谈话不欢而散。Theseus写信告诉他,爸妈气还没消,短期内先别回家。




仅仅是相爱而已,Newt复杂地想,现在却举步维艰。




他在外面又晃悠一圈,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喂鸽子,又看一会炫丽的彩色喷泉,夜色浮沉,约莫时间差不多起身回家,迎接注定一个人的圣诞夜。




钥匙插进门锁旋转几圈,冬天的空气冷冰冰的了无生气,Newt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推门而入,刹那间怔愣住。




Graves也在家,他穿着纹路疏松的衬衫,坐在敞开的窗前,看上去很疲倦。他正拿着一瓶白葡萄酒,那是昨晚他们喝剩的,还有四分之一库存。听见开门的声响,Graves下意识转头,同时手警戒地放在腰侧的裤袋,随时抽出魔杖应战。




然而什么危险的事都没发生,本应回老家的Newt站在门口,傻愣愣地看着他。Graves的惊讶一闪而逝,眉目间恢复从容淡然。他盯着Newt泛着金棕色光泽的发尖,高高的颧骨以及脸颊上的雀斑,每多一眼更加确认真实。




他们在看见彼此的那一刻懂得一切。




“你骗我。”Newt说,不知该生气还是笑,“但我也骗了你。”




“我们扯平了。”Graves轻易地就得到原谅。他启开葡萄酒瓶塞,飞快地斟满两只高脚杯,“淘气的男孩,要来一杯酒吗?”




“今天是圣诞节,为什么不?”Newt反问道,朝他深爱着的人走过去。






黑暗中,说不清楚是醉还是困,但Graves懒得动,双脚蹬着沙发的一侧,全无平日的优雅风度,Newt坐在他旁边,身子斜倚着沙发背,蜷缩成一团,迷迷瞪瞪,似睡非睡地眯起双眼。他们亲密地紧挨着彼此,却又不亲昵地依靠着。




桌上横竖乱摆着几个空酒瓶,杯子里还剩几英寸高的酒精,这个夜晚长得没有尽头。一切重要的或不重要的事情好像掉进一片虚无里,如火箭坠落,仅剩些许碎片在大脑缓缓游移,带着轻微的嗡嗡声。宿醉使两人消沉、倦怠。




“我们怎么办?”Newt小声地问道,细如蚊呐。




Graves问他,“你要放弃吗?”




他的语调很慢很轻,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数秒的死寂后,Graves感觉自己垂下的手被轻轻握住。




“不。”Newt说,语带哽咽,“我也只会因为你离开我而离开你。”




Graves叹气,抬起手轻轻抚摸爱人的头发,转而覆上他的眼皮,温热的指尖一片湿润,更多的眼泪涌出,每一滴下一秒都被无比温柔地擦掉。




Newt觉得,其实状况也没那么糟糕,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像现在这样持续下去已经足够好了——他是一位神奇动物学家,Graves是MACUSA安全部部长,有各自的理想与追求,fen开也不会特别牵挂彼此,偶尔见面,一起吃饭散步或看场爱情电影,并尝试着在身边找到一些微小的幸福,就像一只老鼠在下水道找到一些饼干的碎屑,抬头就能看到星空。


 


那晚,Newt做了一个梦。




壁炉烧得很旺,Graves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性地架着腿,手里翻着书,Newt懒懒地把小腿搭在他大腿上好汲取点暖度,在Graves皱着眉下意识避开冷源时又玩闹似的连凉冰冰的双手都凑上去。颈后的位置很容易发痒,Graves忍不住发笑,钳住那只不听话的手,拿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放在掌心里握着一点点偎暖。




只有他们两个人。




生命,在两人的目光交汇下圈成一个完整的圆。








长达数月的持久战后,老Scamander夫妇拧不过Newt的硬脾气,固若金汤的态度终于出现一丝松动。庄园里Newt的房间摆设自离家后没动过,每天家养小精灵仍会去清理灰尘,窗户外的杉木节节攀高,繁密的枝叶探进内室,风轻拂过,偶有枯叶脱落,老Scamander站在树下良久,回去后让夫人写一封信寄给远在他乡的小儿子。信里提到鸟蛇与骏鹰,也提到花园与湖泊,末尾她写道:




「……Newt,有空就回家看看,与你的那位Graves先生一起。」




收到猫头鹰信后,Newt从椅子上一蹦而起,差点摔下来。他立刻拿过羊皮纸,握着羽毛笔的手都在颤抖,指尖跟随心跳一下一下地发热,字体歪歪扭扭。




「Percy,不日我将前往美国,」他高兴地写道,「到时见面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比我在埃及救下一只雷鸟还要好的消息。」




Newt想Graves家族终有一天也会满意他,只要两个人努力,布满荆棘、人迹罕至的道路终究会通向平坦而开阔的地方。




几天后,他拎着皮箱登上前往纽约的船。甲板上站着三三两两的旅客。湛蓝不动声色地溢满天空,徒留几抹白云,腥咸的海风吹过,数只水鸟、海鸥掠过水面自由地翱翔。搭坐这艘船的人奔赴同一个地方,每个都抱有不同程度的期待。Newt坐在长椅上,皮箱严密地放在膝盖,偶尔听到里面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Dougal,安静。”Newt压低声音警告隐形兽,箱子这才回归沉寂。他知道不止他,动物们也迫不及待了。




那些来自世俗的磨难与偏见,那些不被理解的困苦与心酸,他与Graves都撑下来了,未来亦无足为惧。一切的苦难与阴影过后,在这相差十多岁的两副躯体里,彷徨悲伤不再停留,有的只是对未来的美好希望。




Newt不由将箱子抱紧,侧脸贴着皮革面,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灰绿色的眼珠被日光照得透亮。




自由女神像高举的火炬,仍隐藏在暗蓝色的海平面后。








第十天,不知不觉已经是第十天,每天等待Elise的到来已经成为一种习惯,Newt甚至开始心怀期待。揣测里面装什么也成为他为数不多的消遣。然而这次的包裹实在太轻,他完全没有头绪。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口,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掉落,它骨碌碌在地面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看清金属圆状物体后,Newt愣了几秒,赶紧跑过去捡起它,那枚戒指不过五克拉重,比灵魂轻得多,却让他感觉捧着上百斤的重量,连灵魂都在颤抖,细小的碎钻折射的光芒几乎刺痛双眼。




Newt下意识用手指拂过它,内里凹凸不平,刻着P.G.&N.S。他忍不住戴上左手无名指,贴切得完全吻合每一寸皮肤,这枚戒指好像生来就属于他,量身打造般。




Graves带他回忆种种过去后,这次终于送了他一份关于未来的礼物。






第十一天,猫头鹰没有来,Theseus敲响他的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弟弟在哪里不言而喻。他打开箱子爬进去,在星空下找到Newt。




他正在给粉色恶婆鸟喂食,看见哥哥来了,他拍了拍蹭过来的毛绒绒的脑袋,恶婆鸟发出一声不满的低鸣,扇动翅膀飞向别处。




Theseus走过去,他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




“这是最后一件。”他说。




“就这些了?”Newt难以置信地一顿,随后有点难过地说,“我原以为我和Percy之间的回忆有很多。”




“属于他的东西很少,在斗争中Grindelwald毁灭绝大部分。”Theseus说,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战斗到了最后……”




“你得去参加他的葬礼了,Newt。”








「部长死前也坚持没有暴露你的存在,他保护了你,」那封最开始的来信这么写道,「我想Graves部长可能早就预料到事态发展,让你作为最后的底牌。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无比正确明智,你值得他做出巨大的牺牲。如果不是你,恐怕现在整个魔法世界都会彻底暴露,默默然事件也不会那么快得到解决。随信附件是Graves部长的手巾,是他被Grindelwald囚禁时千方百计留给我们的信息,但我们MACUSA一致认为,它理应属于你。」




Newt浑身发抖,他抱着那封信,心脏好像被什么用力捏爆,疼痛地弯下腰去,眼泪潮水般涌上,砸到地上。他不敢去看手巾上写了什么,流泪不止的眼里只看得到一片朦胧的红色。




那红色是Graves的血。




他深深闭上眼睛,想着Graves是怎么被囚禁,被残忍地虐待,忍受痛苦努力地活下去。又是怎么趁Grindelwald不在,用自己的血在素白的方巾写下一字一句。他似乎看到Graves歪坐在角落里,胸口被鲜血染成紫红色,脸色呈现濒临死亡的灰白,他一边用手捂着咳嗽一边用领针慢慢地写字,血还在流,浸透整件衣服,表情却平静安定。Newt一直没有告诉Graves,正是这份坚不可摧的傲劲,让他不知深浅地喜欢,不,爱上他。




缓了十几分钟后,Newt抬手用力擦掉眼泪,拼命睁大眼睛看清楚方巾上每一个字。




前面Graves写下很多很多工作上的事交待,每天写一点,没有提到Newt半句,但写到最后,似乎察觉到死期将近,也不再奢望自己能活着出去,他才用涉及私人的一小段作为结尾。




「我可能撑不到那一天了,亲爱的Artemis,抱歉我给你带来的伤痛一点也不比那位斯莱特林女孩少,不过不要太难过,人生的离别终归难免,我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那么快。希望你能遇见那个能陪你到一百多岁并永远不会让你哭泣的人。我爱你。」




心脏撕裂到无法呼吸,眼泪倏然掉落,Newt静静地蹲下去,孩子一样哭泣起来,“Percy……”他边哭边念着,似乎除此之外说不出其他话,他小声地不停叫着Graves的名字,长久地吻着干涸的血迹,仿佛他这样就会活过来。高大的脊梁佝偻着,仿似整个回忆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怎么可以呢,他想大声质问Graves,明明承诺过会想方设法活下去,明明他们如此相爱,明明差一点就可以圆满,他怎么忍心这时候离开,剩他孤单地留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那个梦的最后,他们领养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她穿着鲜艳的花裙子,裙摆飞扬,可爱得像个童话里的公主。




他的世界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来得及给他看,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来得及告诉他,一个未来都尚且不够,为何要残忍地从他生命中突然抽离。他们的路还那么长,充满希望与光明,怎么能是最后,怎么可以是最后。




Newt眼眶红肿,他死死抓着方巾,仿佛纯粹把内心的悲痛发泄,身体摇摇欲坠,Pickett担心地爬到主人的肩膀,用细长的枝叶去接泪水,却无济于事,无异杯水车薪。




“我没事。”Newt哆嗦着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他粗鲁地抹掉眼泪,“我还有事没做,对,我还有很多事……”他胡乱低喃着,努力撑起摇摇晃晃的身子,大腿虚弱得使唤不出力量,每一步看起来都快要往前跌倒。




他踉踉跄跄地蹒跚着回到箱子,自行做出一系列机械性动作:拿出肉块,放到砧板,举刀斩开……




但动作没有一处合格,他的手从未如此笨拙过。




直到Dougal显形,拼命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继续动,“怎么了?”Newt朝它温和地微笑,“我很快好了。”




Dougal慌张地指了指Newt的手,不知所措。Newt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被刀切开一道口子,新鲜的血液流出,沿着骨节滴落,然而他切到满手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Newt抬起右手遮住眼睛,拼命想压住喉咙呜咽的声音。然而渐渐地眼泪已然无法抑制,他自指缝间偷偷看一眼Dougal,隐形兽歪着头看他,Newt小声抽泣几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再次泪如决堤。








 他包扎好手指,开始写回信。




「我会如期去参加葬礼。」年轻的神奇动物学家回信道,「但我还没有准备好说出告别,在那之前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恳请你们把他的东西分批每天送一样给我,这样痛苦也会被分割。」








Theseus看着Newt,手里捧着最后一份东西,喉头苦涩。




Newt没有去接,反而张开双手冲哥哥比划,眉目神采飞扬,“看,整片星空都是Percy送我的。”声音得意又骄傲。


 


漫天星光下,Theseus看到自己亲爱的弟弟高高地仰着头,然后有星星掉进他的眼里,灰绿色的湖面浮起点点依稀水光。天地间银河浩瀚,一刹那,Theseus却红了眼眶。








来自Graves的第十一样物件,最后被交托于Newt手中,他炽热的灵魂以及寒凉的尸骨。




—— THE END ——




后续:


Newt的《神奇动物在哪里》历经波折成功出版,Graves家族私底下出不少力,质朴素净的封面印着作者的全名:Newton Artemis Fido Graves.




与此对应,英雄墓碑上的名字,Percival Scamander.




他们把彼此刻入生命里,再没fen开过,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fen开。




————————




Newt不是一个爱哭鬼。但好几次Graves都能瞧见他偷偷擦眼泪,他的悲伤很安静,害怕被人发现,连小小的啜泣声都没有。所有的眼泪都与神奇动物有关,Graves为此嫉妒过,这群妖蛾子估计打算把Newt这辈子的眼泪全都抢走。直到他的灵魂成功地在自己葬礼上看见Newt嚎啕大哭的模样,才明白他才是夺走Newt所有眼泪让他再也哭不出来的那个人。




由之前想的小段子衍生出来这篇文。


结局一开始定好不能更改,我只能在过程全力撒糖粉,相识相知相爱的感情太美好,差点下不了手去戳破。


也许未来,Newt会在一秒又一秒的思念中老去,而回忆中的Graves依然风华正茂,眉眼带笑。


有点难过,多好的一对啊,我怎么舍得拆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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